晚清清沐浴更衣,又用了些卢恩备下的清淡灵食,身上那股被拆骨重装般的酸痛感才稍稍缓解,只是眉眼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她刚放下玉箸,内室的珠帘便被轻轻掀起。
轩辕瑾夜走了出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银纹深衣,银线绣成的星辰纹路在殿内明珠光下流转着暗芒,长发用一根墨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脸上依旧覆着那袭白绫,遮去了那双能洞悉万物的眼眸。
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恢复了往日的白皙,唇色也不再淡白,周身气息虽然依旧内敛,却已不再虚浮紊乱,显然伤势在晚清清的“治愈”和他自身调息下,已无大碍。
只是那通身清冷尊贵的气质里,似乎也糅杂进了一丝极淡的餍足与柔和。
他“看”向晚清清的方向,感知到她气息平稳,这才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卢宇立刻奉上另一份早膳,悄然退下。
两人对坐用膳,一时无话。殿内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声。气氛有些微妙,昨夜的激烈争执、疗伤、御敌,以及之后那场耗尽彼此心力的缠绵,种种情绪尚未完全沉淀。
晚清清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了筷子。她抬起眼,紫金蓝的眼眸看向对面安静用膳的轩辕瑾夜,开口道:“瑾夜,我这次回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轩辕瑾夜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一箸灵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放下筷子,拿起雪白的丝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何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仿佛昨夜那个在她怀中低语、失控索求的人不是他。
晚清清将她在揽星苑与呈薄雍一起看到的、关于尚园村“观星洞”九幅壁画的详细内容,以及她和呈薄雍的疑惑,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尤其是重点强调了第七、第八、第九幅壁画的诡异之处——那个与她神似的女子二次开启星骸古道,带领数位强者进入,而结局却是一片预示未来的迷雾。
“瑾夜,”晚清清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他白绫下的轮廓,“你的‘真实之瞳’,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见的因果与命运轨迹。关于这壁画,关于星骸古道,关于我第二次带领他们进入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那第九幅壁画的‘迷雾’,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关键的地方,被我们遗漏了?或者有什么力量,篡改、掩盖了真正的‘结局’?”
她问得直接,也问到了最关键处。壁画记录历史,但第九幅的空白迷雾,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和警告牌,悬在所有相关者的头顶。
轩辕瑾夜沉默着。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的“笃笃”声,显示出他正在飞速思考。
白绫遮掩下,无人能看见他眼中是否正有万千因果线在交织推演。
良久,那敲击声停止。轩辕瑾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缥缈与凝重:“清清,你看到的壁画,所记载的,确实是发生过的事情,或者说是‘曾经’可能发生的‘轨迹’。”
“曾经可能发生的轨迹?”晚清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嗯。”轩辕瑾夜微微颔首,“‘真实之瞳’所见,并非一成不变的定数,而是无数因果分支交织而成的、动态的‘可能性’。那壁画,或许并非单纯记录‘过去’,更像是一种基于强大预言或观测能力,对‘关键节点’的‘铭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提到的第七、第八幅,与你千年前的经历高度吻合,这并非巧合。那或许正是这条因果主线上,一个极其重要的‘既定节点’。至于第九幅的迷雾……”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一缕极其淡薄、却蕴含着玄奥气息的星辉在他指尖萦绕:“第九幅的空白,可能有两种解释。其一,作画者,或铭刻这段‘轨迹’的存在,其能力有限,无法观测到那之后更远的未来,故以迷雾示之,代表‘未知’。其二……”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罕见的冷意:“那迷雾,并非自然的‘未知’,而是被某种强大的、干涉因果的力量,人为覆盖、扭曲或遮掩的结果。为了掩盖某个不被允许被知晓,或者一旦知晓便会引发不可预测后果的‘真实结局’。”
晚清清的心猛地一沉!人为覆盖、扭曲?为了掩盖真实结局?什么样的结局,需要被如此大费周章地隐藏?又与星熙女皇的沉睡、蓉素素的阴谋有何关联?
“篡改命运轨迹……”晚清清喃喃重复,紫蓝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瑾夜,你的意思是,在星骸古道之后,在我消散之后,可能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力量,强行介入,扭曲了原本应该发生的‘某种未来’,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包括星熙女皇的沉睡,包括蓉素素的脱困和针对我。”
这个推测大胆而惊人,但串联起种种疑点,却似乎能解释很多不合常理之处。
轩辕瑾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不无可能。‘真实之瞳’曾窥见过一些散乱的、不连贯的因果碎片,其中有一些画面与现今的走向存在微妙的偏差。尤其是关于……”他话到这里,忽然顿住,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周身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晚清清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瑾夜?怎么了?是不是反噬?”她想起他动用“真实之瞳”观测重要因果,有时会承受法则反噬。
轩辕瑾夜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端起旁边的灵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关于你,以及你与那几位之间的因果牵绊,有一些轨迹曾被扰动过。但具体细节,受限于某些更上层的规则约束,我无法清晰窥见,也无法直言。”
他说的含蓄,但晚清清听懂了。他看到了关于她和她几位夫君命运交织的某些异常,但这部分因果似乎被某种强大的规则保护或干扰着,以他目前的状态(或许也与伤势有关),无法完全看透,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否则可能引发不测。
晚清清看着他略显凝重的侧脸,心中明白,他已经透露了许多。有些天机,或许真的不可说,或者说,时机未到。
她没有继续逼问。反而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轩辕瑾夜身边。
然后,在他略带诧异的“注视”下,很是自然地侧身,坐进了他的怀里,双手顺势环住了他的脖颈。
温香软玉蓦然入怀,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甜馨香和刚刚沐浴后的湿润气息。
轩辕瑾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稳住她的身形。
晚清清将脸贴近他颈侧,呼吸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肌肤,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瑾夜,我知道的。有一些事情,你现在不能说,或者说不清楚,没关系的,我不要你勉强自己。”
她抬起头,紫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地望着他白绫下的脸,语气认真而温柔:“但是,瑾夜,我们现在需要你。不止是我,阿雍、阿爵、凌羽、染郗、玄溟……还有阿玉青黛,大家都在揽星苑了。关于星熙女皇的事,关于壁画,关于蓉素素,我们需要集中所有人的智慧和力量。你对因果和命运的理解,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脖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所以,跟我一起回揽星苑,好不好?大家都在等你。我们一起面对。”
晚清清的气息近在咫尺,温软的躯体毫无间隙地贴合着他,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那糯糯的嗓音和全然的信赖,将轩辕瑾夜牢牢笼罩。
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那颗心,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喉间一阵阵发紧。
“呃……”他几不可察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想要维持冷静自持的表象,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诚实的反应。
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白绫下的耳根,隐隐有发热的趋势。
该死!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总是如此不堪一击。
明明刚刚还在讨论严肃沉重、关乎生死存亡的因果谜题,她却能轻易用一个拥抱、几句软语,就搅乱他所有心神。
他微微偏过头,似乎想避开她太过灼人的气息和目光,声音却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压抑的沙哑:“嗯……好。”
答应了。虽然知道回到揽星苑,意味着要面对那几位与她羁绊同样深刻的男人,意味着要置身于更加复杂微妙的关系网中,但她需要他,她说“我们一起”。这就足够了。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晚清清眼中漾开明媚的笑意。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些,几乎鼻尖相触,吐气如兰:“那说好了哦,我的领主大人~”
轩辕瑾夜呼吸一滞。她身上那刚刚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她独有的体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冲脑海。
昨夜缠绵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身体某处隐隐有苏醒的迹象。他猛地闭了闭眼,强压下那股躁动,却听晚清清又用那气音般的、带着钩子的语调,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呢…在回去之前,我的领主大人是不是该给点‘定金’?”
“定金?”轩辕瑾夜下意识地重复,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这话半真半假,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轩辕瑾夜只觉得被她指尖点过的地方,像是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带起一阵酥麻。
他低下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那两片唇瓣,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化不开的浓情与无奈,妥协般地叹息:
“……给。都给你。”
话音未落,他已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
一吻绵长,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轩辕瑾夜才勉强克制着,缓缓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晚清清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微微喘息着靠在他怀里,像只餍足的猫儿。她心里盘算着,嗯,“定金”收得很满意。至于“尾款”……等回了揽星苑,再找机会慢慢“讨”吧。
两人又相拥温存了片刻,晚清清才从他怀中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发丝。“那我们准备动身吧?卢恩卢宇可要一起?”
轩辕瑾夜也调整了一下呼吸,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清冷模样,点头道:“嗯,卢恩随行,卢宇留守星辰殿,以防万一。”
片刻之后,一道玄色身影与一道紫色的身影,在卢恩的跟随下,悄然离开了轩辕星界,朝着青峰山揽星苑的方向,划破虚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