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的电话来得突然,像往常一样挑在我们刚闲下来没两天的时候。
“昭阳老弟,忙着呢?”电话那头是王猛标志性的大嗓门,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和风声,估计又在哪条路上飙车。
我正瘫在工作室的懒人沙发上刷手机,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猛哥?稀客啊!啥事儿?是不是又有什么‘好活儿’想着我们了?”
“哈哈哈!聪明!”王猛笑声洪亮,“这次是这么回事——我们事务所,全名国家特殊事务处理所,接到个皖南那边的委托,一个深山老林里的村子,出了点‘小问题’。我和周骁现在手上压着两个棘手的案子,实在抽不开身,就想着,这不正好有你们这支‘编外精锐’嘛!”
他顿了顿,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钱的问题不用担心,老规矩,劳务费加奖金。对了,我们的外围人员已经到那村子周边了,装备、补给,包括做法事用的家伙什,都给你们备齐了,你们直接过去就行,省事儿!”
我刚想细问,毕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耳朵几乎贴在我手机上,听到这里,立刻扯着嗓子嚷道:“猛子!你小子不会又坑我们吧?!上次那温泉山庄的‘小问题’,差点没把我跟昭阳一锅烩了!我毕强可是记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王猛两声略显心虚的干笑:“哈哈哈……毕哥瞧你说的!这次真不坑你们!就真是个小问题,估计就是些地缚灵啊、残留念想之类的,你们去了超度一下,安抚安抚,完事儿还能在那边山里玩两天,风景听说不错!真的,信我!”
“我信你个鬼!”毕哥撇嘴。
“行了行了,地址和资料我微信发你了,你们看看,觉得能接就接。时间有点赶,最好这两天就能动身。我还得赶路,先挂了啊!”王猛飞快说完,不等我们再追问,“啪”地挂了电话。
“嘿!这孙子!”毕哥对着已经传出忙音的手机挥了挥拳头,“跑得比兔子还快!肯定又没憋好屁!”
我无奈地摇摇头,点开微信。王猛果然发来了一条定位信息,下面跟着七八张照片。
点开照片,一股荒凉、陈旧的气息仿佛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坐落在群山褶皱深处的村落,照片是从远处山头俯拍的。村子规模不大,估摸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清一色的灰瓦白墙徽派建筑,但样式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屋檐的翘角异常尖锐,窗户开得又高又小,像一只只警惕的眼睛。房子排列得也毫无章法,歪歪扭扭,挤在山坳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周围是郁郁葱葱、几乎将村子吞没的茂密山林。
奇怪的是,明明看起来荒废已久(很多屋顶瓦片破损,墙壁斑驳),但村子里的巷道和房前屋后,竟然看不到多少杂草,像是被人定期清理过,又或者……有什么东西,让植物不愿意靠近。
“徽州省,黟县下面……这个位置可真够偏的。”我放大地图,导航显示从我们这儿开车过去,不堵车也得八个多小时。
“我看看。”顾知意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我身后。他接过手机,手指轻轻滑动,一张张仔细看着那些照片,清俊的眉头微微蹙起。
“此地风水……颇为奇特。”他轻声说道,指尖点在一张能看清村子后方山势的照片上,“群山环抱,本应是藏风聚气之所,但你看此处山脊走向,尖削如刀,直冲村落后方,是为‘刀脊煞’。且水流(他指了指照片边缘一条几乎干涸的溪床)绕村而过却不成环抱,反有割脚之嫌。加上这些屋舍形制怪异,门窗比例失调,久居此地,易生孤僻、惊恐之心,且不利于阳气汇聚。”
他总结道:“仅从照片观之,此地荒废多年,却无杂草蔓生,已显异常。然阴气怨念之具体情状,需亲临其境,以罗盘勘察,感知地气,方能知晓。”
徐丽娜也凑过来看,缩了缩脖子:“这村子看着就让人不舒服……猛哥这次说的‘小问题’,我怎么觉得又是个‘大坑’啊?”
毕哥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哼哼:“管他大坑小坑,钱给到位就行!正好最近手头紧。不过猛子那小子不老实,下回见着,我非得让他尝尝毕氏修正拳!”
我没理会毕哥的嚷嚷,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照片。忽然,在最后一张稍显模糊、似乎是拉近镜头拍摄某处屋舍的照片上,我目光一凝。
那是一个位于村子边缘的独立小院,院墙坍塌了大半。透过残破的院墙和同样破损的窗棂,可以看到黑黢黢的屋内。而在那扇窗户后面,紧贴着肮脏窗玻璃的内侧……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颜色惨淡的轮廓。
像是一个人的上半身,头部的位置,有一团斑驳的白色。
我立刻将照片放大,手指点在那个位置:“顾小哥,娜娜,你们看这里……窗户里面,是不是有个人?头发……好像是白的?”
顾知意和徐丽娜闻言,立刻凑近细看。
照片像素有限,放大后更加模糊,但那团位于窗后的、与周围黑暗对比明显的浅色轮廓,却越发清晰。它静静地“贴”在窗后,似乎在望向拍摄者的方向,形态僵硬,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徐丽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了我的胳膊:“好像……真是个老人?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王猛他们的人拍的?那这人……”
“此地荒废多年,怎会有活人常住?”顾知意的声音沉静,但眼神锐利如刀,盯着那模糊的白影,“即便有探险者或流浪者偶然进入,亦不应以此种姿态长久伫立窗后。此影……恐非生人。”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得,破案了。”毕哥一拍方向盘(虽然车还没发动),“猛子那王八蛋,又给我们派了个‘惊喜大礼包’。白发鬼影?听着就比温泉山庄那帮家伙刺激。”
我苦笑一下,但心里那股探究欲和“工作”的责任感(以及想到的报酬)还是占了上风。“来都来了……不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小哥,你看,这活儿咱们接吗?”
顾知意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接。此地蹊跷,既有异状,便需探查清楚。且王猛既已委托,装备齐备,走一趟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须做万全准备。此行恐不会如他所言那般轻松。”
“明白!”我点点头,看向毕哥和徐丽娜,“那咱们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毕哥,咱俩轮着开,估计得八个小时以上。”
“行嘞!我开前半段,你养精蓄锐,后半段换你。”毕哥干劲十足地跳起来,“娜娜,检查一下咱们常备的急救包、照明设备、还有吃的喝的!顾小哥,你看需要补充什么特殊的符纸药材不?”
一阵忙乱的准备工作后,下午两点多,我们那辆饱经风霜的越野车驶出了工作室的小院,载着四人(和一堆装备)汇入城市的车流,向着西南方向的徽州省驶去。
我坐在副驾,手里捧着平板,反复翻看那几张照片,尤其是那个模糊的白发人影。越看,越觉得那影子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邪性。它就在那里,隔着破烂的窗户,仿佛在默默注视着每一个靠近村落的外来者。
“别瞅了,瞅也瞅不出花来。”毕哥一边开车一边说,“是骡子是马,到了地方溜溜就知道了。我倒是好奇,王猛他们说的‘外围人员’准备的装备都有啥,别又给些不顶用的。”
徐丽娜在后座整理着她的“应急百宝囊”,闻言抬头:“猛哥虽然爱坑人,但在装备上应该不会抠门吧?毕竟事关任务成败。”
顾知意则靠窗闭目养神,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枚铜钱,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车子很快驶上高速,窗外的城市景象逐渐被丘陵、田野替代。开了约莫四个小时,我们在一个服务区稍作休整,换了由我驾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子驶入皖南山区,道路开始变得蜿蜒起伏。导航指示我们离开高速,转入省道,接着是县道,最后干脆是仅容一车通过的盘山水泥路。路两旁是黑压压的山林,偶尔经过一两处零星灯火的山村,更衬得前路荒凉。
晚上九点半,我们按照王猛给的坐标,拐上了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碎石土路。车灯像两柄虚弱的光剑,勉强劈开前方浓稠的黑暗和肆意生长的枝桠。颠簸了将近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点不同于自然的光亮。
那是一座搭建在路边的简易活动板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板房门口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一个穿着黑色作训服、身形精干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板房门口抽烟,看到我们的车灯,他掐灭烟头,挥了挥手。
我们停下车。年轻男人迎了上来,确认了我们的身份后,自我介绍叫“小赵”,是特殊事务处理所的外围协勤人员。
“几位辛苦了,一路过来不容易吧?”小赵语气客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干练,“装备和补给都在这边,按照王队吩咐准备的,你们清点一下。另外,这是村子的大致平面图和最近几天的观察记录,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他引我们走进板房。里面空间不大,但整理得井井有条。靠墙堆着几个军绿色的防水箱,打开一看,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强光探照灯、备用电池、多功能工兵铲、绳索、急救包、高热量口粮、瓶装水等物资。另一个稍小的箱子里,则整齐码放着黄表纸、朱砂、线香、糯米、几小瓶疑似黑狗血或鸡冠血的液体,甚至还有几个叠好的纸人。
“嚯,准备得挺全乎!”毕哥眼睛一亮,拿起一把工兵铲掂了掂,“这玩意儿实在。”
顾知意则直接走到那个“法事专用”箱子前,仔细检查了里面的物品,尤其是朱砂和符纸的成色,点了点头:“品相尚可,可用。”
小赵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手绘的村落简图和几页观察日志。“村子大概情况图上标了。我们在这边监视了三天,白天用无人机飞过几次,没发现活人活动迹象。但每天晚上……大概子时前后,村子里某些屋子,会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指了指图上用红圈标出的几个位置:“声音的位置不固定,但基本集中在这几户。另外,我们留守的同事说,晚上偶尔能听到村子里传出一些声音,像有人在里面唱戏,具体听不清具体内容,感觉挺瘆人的。”
了解了基本情况,我们迅速将装备搬上自己的车。小赵给了我们一个对讲机,约定好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联系他们(但他们原则上不进入村子),并祝我们顺利。
重新上路,沿着颠簸的土路又开了不到十分钟,前方一片黑沉沉的山坳里,那片灰白相间、寂静无声的荒村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车灯照射的尽头。
此时,刚好晚上十点整。
夜色如墨,将古老的村落紧紧包裹。那些造型古怪的屋舍,在微弱的天光下只剩下沉默而扭曲的剪影。没有一丝灯火,没有一声虫鸣,只有山风吹过破损窗棂和空荡巷道的呜咽,如同亡者的叹息。
我停下车,关掉引擎。深山的寒意瞬间透过车窗缝隙渗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