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命……”
一个虚弱、痛苦、断断续续的呼救声,突兀地从前厅通往内室的黑暗门廊处传来。
我们循声望去,手电光立刻汇聚。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正极其缓慢、艰难地从那片阴影中爬出来。他(或她?)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款式,身下随着爬行动作,拖出一道蜿蜒刺目的新鲜血痕。他低着头,一只手无力地向前伸着,每一次挪动都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挤出气若游丝的求救:
“帮……帮我……救……”
那声音里的痛苦与绝望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冲击力,瞬间击中了人心最柔软的部分。即使知道这极有可能是陷阱,徐丽娜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前挪了小半步。
“是幻象!”我低喝一声,既是提醒同伴,也是警告自己。手中弯月刀的冰冷触感让我保持着清醒。
那血人似乎感应到我们的注视,爬行的方向微微调整,正对着我们,一点一点靠近。三米……两米半……浓烈的血腥味仿佛已经扑到脸上。
就在它爬到距离我们大约三米左右的位置时——
呼!
整个血淋淋的身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地上的血痕也随之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然而,不等我们松口气,更凄厉的变故骤生!
“啊——!!!”
一声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惨嚎,猛地从刚才血人消失的位置后方炸响!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惊骇,属于一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
手电光急速移动,照亮了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少年“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那里!他的腰部以下空空如也,断裂处血肉模糊,内脏隐约可见。他仅靠双臂支撑着残缺的上身,正以一种扭曲而疯狂的姿态,飞快地朝着我们“爬”来!脸上混合着极度的痛苦和一种诡异的狞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们头顶上方传来“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大厅中央那盏早已锈蚀、积满蛛网的破旧吊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面色青紫、眼球暴突的中年男人,一条肿胀发紫的舌头耷拉出老长,脖子上紧紧勒着一圈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吊灯的铁架上。他的身体随着某种无形的气流微微晃动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异声响,破碎的词语从中挤出:
“……为……什么……不……救……”
“都是幻觉!它们在用死前残象冲击心神!守住灵台!”顾知意清朗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压过了那些恐怖的声音。
他说话的同时,我们所有人都感觉到胸口贴身佩戴的护身符,骤然传来一阵明显的灼热!那热度并非烫伤的程度,却异常清晰,仿佛在警告,又像在抵御着什么无形力量的侵袭。
“我靠,好烫!”毕哥下意识隔着衣服摸了一下胸口。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毕哥胸口的衣服内,猛然透出一小团橘红色的火光!紧接着,一股焦糊味传来——他贴身佩戴的那张顾知意亲手绘制的护身符,竟无火自燃,瞬间烧成了一个小火球!
“毕哥!”我和徐丽娜惊呼。
毕哥自己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拍打胸口。然而,比符纸燃烧更恐怖的是,一只肤色青灰、指甲乌黑尖长、仿佛从最浓稠的黑暗中凝结而成的手,悄无声息地从毕哥侧后方的阴影里闪电般伸出,五指如钩,带着森森寒意,狠狠抓向毕哥的肩膀!
“小心后面!”我目眦欲裂,几乎想也没想,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一个箭步前冲,手中弯月刀划出一道寒光,朝着那只鬼手的手腕位置全力劈砍过去!
然而,刀锋划过,却只斩中了冰冷的空气和流动的阴影。那只鬼手仿佛早有预料,在刀锋及体的瞬间,如同受惊的毒蛇般骤然缩回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奶奶的!”毕哥惊怒交加,刚才那瞬间的寒意和死亡威胁让他暴怒,他猛地转身,也不管看不看得见,手中沉重的降魔杵抡圆了,朝着那片黑暗疯狂地挥舞、砸击!“出来!给老子滚出来!藏头露尾的算什么玩意儿!”
呼呼的风声和降魔杵砸在空气、墙壁上的闷响在空旷的宅子里回荡。
“毕哥,冷静点!”我喊道,心中却更加警惕。护身符燃烧、实体化的鬼手袭击……这说明宅子里的东西,攻击性在急剧增强,而且不再局限于精神干扰。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
“啪!啪!啪!啪!”
四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如同小爆竹炸裂般的脆响!
我们手中紧握的强光手电筒,灯泡毫无征兆地齐齐爆裂!玻璃碎片四溅,仅存的一丝电路余光也瞬间熄灭。
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墨汁,瞬间将我们四人彻底吞没!
“操!”毕哥的怒骂在黑暗中响起。
“别慌!”顾知意的声音依旧稳定,“背靠背!用冷光!”
无需多言,长期的默契让我们在失去视觉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四人迅速靠拢,背脊相抵,形成一个稳固的防御圈。同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我们都从腰间或战术包里摸出了备用的冷光棒。
“咔嚓!咔嚓!”
几声清脆的折弯声响起。
幽蓝、惨白、黯淡的冷光次第亮起,如同几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诡异花朵,勉强驱散了咫尺之内的浓黑。冷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苍白和凝重,周围的家具轮廓在幽光中扭曲变形,投下长长的、摇曳的阴影,更添十分诡谲。
视觉受限,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
“呜呜……妈妈……我好疼啊……” 孩童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从二楼传来,忽左忽右,仿佛在空旷的房间里游荡。
“啊——!放开我!不要杀我!” 女人的尖叫声陡然炸响,又戛然而止,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回音。
“沙沙……沙沙……” 是那种肉体拖行在地板上的声音,仿佛有很多“东西”在黑暗里爬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吱嘎——咯吱——” 尖锐的指甲刮擦木质墙壁或地板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有力,刺激着人的耳膜和神经,让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乱、痛苦、充满恶意的声浪,不断冲击着我们的心理防线。冰冷的气息无处不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冷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死死盯着我们。
毕哥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跳动,显然被这些声音搅得心烦意乱,怒火和躁动在不断积累。“他奶奶的!尽整这些没用的!鬼鬼祟祟,哭哭啼啼!”他朝着楼梯方向梗着脖子怒吼,“有本事下来!下来跟你毕爷爷真刀真枪过两招!看老子不把你屎打出来!”
我知道他是被这氛围逼得有些失控,在用怒吼发泄恐惧和烦躁,未必真想冲上去。但眼下情况不明,绝对不能分散。
“毕哥,稳住!”我低喝一声,伸手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别中了它们的计!它们就想激怒我们,让我们自乱阵阵脚!”
徐丽娜紧挨着顾知意,呼吸也有些急促,她死死咬着下唇,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在幽蓝的冷光下,我能看到她双眼不知是因为愤怒、恐惧还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影响,竟然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声音有惑乱心神之效,莫要听,莫要想。”顾知意沉声道,他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此地凶戾之气已成气候,不可久留。你们三个,先行退出屋子,我来断后。”
“不行!要走一起走!”毕哥立刻反对。
“顾小哥,你……”我也皱起眉头。
“听我的。”顾知意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它们的目标现在主要在我。你们先退到门外,接应我。快!”
他最后一个“快”字,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我和毕哥、徐丽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但也明白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顾知意经验最丰富,判断往往最准确。
“好!你小心!”我一咬牙,“毕哥,娜娜,我们退!眼睛盯紧楼梯口!”
我们三人保持着背靠背的三角阵型,面对着楼梯和屋内主要阴影方向,开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警惕地向大门方向挪动。脚下不时踩到碎木,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死寂(除了那些幻音)的衬托下格外刺耳。
顾知意则手持铜钱剑,独自面向宅子深处,挡在我们和那片翻涌的黑暗之间。幽蓝的冷光映照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竟有几分孤身拒敌的凛然。
就在我们挪到距离大门还有几步之遥时,顾知意动了。
他左手依旧持剑,右手却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小刀。刀锋在冷光下寒芒一闪,他毫不犹豫地用刀尖划破了自己左手食指指尖!
殷红的血珠立刻沁出。
顾知意迅速将带血的指尖抹过铜钱剑的剑身,从剑柄直到剑尖。鲜血与古旧的铜钱、暗红的绳结接触,并未滑落,反而如同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渗入。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以血为引,正气诛邪!”
短促而铿锵的咒文从顾知意口中吐出。
嗡——!
铜钱剑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紧接着,剑身之上,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同于以往驱邪时的温和金光,而是带着一种锐利无匹、煌煌赫赫的锋锐之气,仿佛一柄尘封的绝世神兵骤然出鞘!
顾知意双手握住光芒大盛的铜钱剑,清喝一声,将剑尖对准地面,用尽全力,猛地向下刺入!
嗤!
剑尖轻易穿透了木质地板,直没至柄!
以插入点为中心,一圈凝实如水的金色光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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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
二楼瞬间爆发出比之前凄厉十倍、混杂了无数痛苦、恐惧和愤怒的尖啸与嚎叫!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震得整栋老宅都在簌簌发抖!
“噼里啪啦——哗啦!”
屋子里所有残存的窗户玻璃,在这金色光晕和恐怖声浪的冲击下,齐齐爆裂!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屋外溅射。
充斥屋子的冰冷阴气、那些恼人的幻听、爬行声、刮擦声,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瞬间被清扫一空!
“走!”顾知意拔剑(剑身上的金光已然黯淡大半),头也不回地低喝。
我们三人再不犹豫,趁着这宝贵的间隙,猛地转身,冲出了摇摇欲坠的宅子大门,重新回到了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让人感到一阵劫后余生的畅快。
紧接着,顾知意的身影也闪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明显有些紊乱。更让我们心头一紧的是,他手中那柄刚刚还光芒万丈的铜钱剑,此刻竟黯淡无光,剑身上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串联铜钱的红绳也显得焦黑萎靡。
他看也没看手中的剑,反手将它插回背后的布包,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虚弱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先走。离开这里。回去再说。”
我们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却仿佛隐藏着无尽恶意的凶宅,搀扶着顾知意,迅速沿着来路,隐没在荒草与黑暗之中。
身后,破碎的宅子窗户如同空洞的眼睛,凝视着我们的逃离。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树,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