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谷地”的入口，像是一张扭曲怪诞的巨口，无声地镶嵌在腐尸旷野的边缘。尚未完全靠近，一股远比旷野上浓郁十倍不止的阴冷腐臭气息就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或者说，濒死的人）头脑发昏。
张昊拖着他那具几乎快要散架的残躯，如同一条真正的蛆虫，在冰冷的泥土和碎石间艰难蠕动。每前进一寸，全身的伤口都被粗糙的地面摩擦，带来钻心的剧痛。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不断侵袭，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但他不敢停。
脑海里，林辰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反复回响。
“……清除所有诡怪……准你爬回来……”
“……失败……痛苦一万倍……”
“回去……我要回去……当狗……也要活着回去！”癫狂的执念是支撑他此刻没有彻底昏迷或者放弃的唯一动力。
同时，他体内那股莫名涌出的、冰冷死寂的力量，似乎也在这种极致的求生欲和濒死状态下，变得稍微“温顺”了一丝。他本能地、笨拙地尝试引导这股力量，覆盖住自己残破的身体，最大限度地隔绝那诱人的“活气”。
这让他勉强爬到了谷地入口附近，而没有立刻被盘踞在此的诡怪撕碎。
然而，这里的诡怪，远非外面那些只有啃噬本能的腐尸可比。
谷口弥漫着淡淡的、仿佛无数冤魂哭泣形成的灰色雾气。雾气之中，影影绰绰地晃动着数道扭曲的身影。
它们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异物”的靠近，躁动起来。
首先扑出来的，是两只“剥皮血尸”。它们像是被活生生剥去了全身皮肤，裸露着猩红蠕动的肌肉纤维和青黑色血管，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跃的幽绿鬼火。速度极快，四肢着地，如同猎犬般嘶吼着冲向张昊，腥臭的涎水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恐惧瞬间攫住了张昊的心脏！
他认得这玩意儿！之前堡垒的探索队远远遇到过，付出了三条人命的代价才勉强击退一只！现在一下子来了两只，而且还是冲着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他来的！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求生的本能却驱使着他做出了反应——他集中起全部残存的精神力，疯狂催动体内那股冰冷力量，不是用于防御，而是带着一股极致的“排斥”与“命令”的意念，朝着那两只剥皮血尸狠狠“推”了出去！
“滚开！！！”
他在心中无声咆哮！
“嗡——！”
一股无形的阴冷波纹，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两只已经扑到近前，利爪几乎要触碰到他面门的剥皮血尸，动作猛地一僵！它们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剧烈跳动、闪烁，仿佛遇到了某种让它们从灵魂层面感到混乱和……一丝畏惧的东西！
它们发出困惑而焦躁的嘶吼，围绕着张昊打转，猩红的肌肉抽搐着，利爪抬起又放下，竟然一时不敢真的下死手撕咬！
有效！真的有效！
张昊心中狂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体内传来一阵极度的空虚感，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本就微弱的精神力。
而那股冰冷的力量，在爆发之后，也迅速衰弱下去。
两只剥皮血尸似乎也感应到了猎物的虚弱和那股令它们不适的气息正在消退，眼中的困惑迅速被残暴的嗜血欲望取代，再次发出威胁的低吼，缓缓逼近。
“不…不够…力量…我需要更多力量！”
张昊绝望地看向四周，看向那灰色雾气中其他蠢蠢欲动的诡影。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几乎被恐惧和痛苦填满的脑海里闪过！
这些诡怪……似乎害怕，或者说，会被他体内这股力量影响？
那如果他……主动去“接触”它们呢？用这股力量，不是驱赶，而是……沟通？控制？
就像……就像林辰掌控那些阴兵一样？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他死死盯住其中一只离他最近、还在徘徊犹豫的剥皮血尸，放弃了“驱赶”的念头，转而将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冰冷力量，如同触手般，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安抚”和“命令”的混合意念，延伸了过去。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他的精神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那丝冰冷的力量，触碰到了剥皮血尸那狂暴混乱的意识。
“嗡！”
张昊浑身剧震，仿佛瞬间坠入了一个充满了血腥、杀戮、痛苦嚎叫的意识碎片海洋！那是剥皮血尸残留的、属于无数受害者的绝望记忆和它自身纯粹的毁灭欲望！
“呃啊啊啊——！”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七窍中都开始渗出黑红色的血液，模样凄惨如同恶鬼。
但与此同时，那只剥皮血尸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它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停止了跳动，变得有些呆滞。它缓缓地、极其不协调地，转过了身，面向了它的同类——另一只正准备扑上来的剥皮血尸。
然后，在张昊集中全部意志力的嘶吼（尽管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中，这只被初步影响的剥皮血尸，猛地扑向了它的同伴！
“吼——！”
两只怪物瞬间撕咬在一起，猩红的肌肉碎片和污血四处飞溅！
成功了？！
张昊心中刚升起一丝狂喜，就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与那只被他影响的剥皮血尸之间的微弱联系瞬间变得极其不稳，随时可能断裂。
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另一只游荡的、形如干瘦老妪、指甲漆黑尖长的“哭丧诡”。
拼了！
他如法炮制，将最后一点能动用的冰冷力量，分出一丝，强行刺向那只哭丧诡！
“嗬……”哭丧诡发出令人牙酸的哭泣声，身体一颤，漆黑尖长的指甲猛地抬起，却不是抓向张昊，而是歪歪扭扭地抓向了旁边一只刚从雾气里钻出来的、如同肿胀尸体般的“溺亡者”！
混乱！
谷地入口处，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混乱！
三只、四只……被张昊那微弱力量影响到的低级诡怪，开始互相攻击，或者茫然地攻击着附近的其他诡怪！
而张昊自己，则蜷缩在战场中央，浑身抽搐，眼耳口鼻不断溢出黑血，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脆弱的容器，强行塞进了远超负荷的、冰冷而狂暴的东西，随时可能“砰”地一声彻底碎裂。
但他撑住了！
凭借着对林辰的恐惧，对回到堡垒的渴望，对活下去的癫狂执念，他硬生生扛住了这种灵魂仿佛被撕裂的痛苦！
他体内的那股冰冷力量，在这种极限的压榨和与众多诡怪意识的混乱接触中，仿佛被打磨的钝铁，开始以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方式，变得更加凝实，与他残破躯体的融合度，也在悄然提升。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驭鬼？控尸？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用这种方法，暂时……活下来了！并且，似乎在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清理着谷地入口的这些诡怪！
堡垒城墙之上，林辰面前的巨大光屏，正清晰地显示着“哭泣谷地”入口处那混乱而诡异的一幕。
看着张昊如同癫痫般抽搐，却硬生生引导着几只低级诡怪自相残杀，林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料之中、又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
“果然……”他低声自语，“在阴兵尸骸堆里打了几个滚，又差点被腐尸分食，沾染了足够的死气和怨念……再加上我当初‘赏’给他的那点冥府阴煞作为引子……”
“烂泥，终究是糊上墙了。”
“虽然，丑了点，臭了点。”
他抬手，轻轻一点光屏，将张昊此刻身体数据和精神波动的异常变化，全部记录存档。
“记录：实验体‘张昊’，于极端濒死状态下，初步觉醒‘混乱支配’倾向，可微弱影响低级诡怪意识，引导其互噬。潜力……待评估。”
“通知医疗组和符文研究室待命。”林辰对身后如同影子般的阴兵百夫长吩咐道，“等他爬回来，别让他真死了。”
“另外，让苏清雨准备一份‘恶犬契约’。”
“是。”
阴兵百夫长领命，无声退下。
林辰再次将目光投向光屏，看着在诡怪混战中艰难求存、模样凄惨如鬼的张昊，眼神平静无波。
“让我看看，你这条死里逃生的恶犬，到底能……咬得多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