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忍脚步微顿。
她抬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废墟中央的那个小不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似于当下静止。
蝴蝶忍看着那个穿着拖地白大褂、戴着大眼镜的小男孩。
那孩子正站在一堆碎玻璃渣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虽袖子太长难寻口袋，只能是做个样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蝴蝶忍。
那双藏在暗红色镜片后的眼睛，是一种熟悉的、毫无波澜的死鱼眼。
看到蝴蝶忍看过来，小男孩习惯性地抬起手。
并没有用食指或拇指。
而是竖起短短肉肉的中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框。
蝴蝶忍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杀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伤，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
这个动作。
这个欠揍的神态。
还有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羁绊感。
哪怕外表变了，哪怕声音变了，哪怕连气息都变得有些陌生。
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咣当。
手中的日轮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蝴蝶忍似失去了所有力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
神崎葵吓坏了：“忍大人！您怎么了？难道是中了血鬼术？大家快上，保护忍大人！”
“闭嘴。”
蝴蝶忍的声音在颤抖。
她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地向那个小男孩冲去。
平日里以速度见长的虫柱，此刻却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
苏尘看着向自己冲来的蝴蝶忍，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是瞒不住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费口舌解释。
他张开嘴，正准备说点什么场面话来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比如“哟，好久不见”之类的。
然而蝴蝶忍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冲到苏尘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捧住了苏尘那张肉嘟嘟的小脸。
手指冰凉，还伴着剧烈的颤抖。
然后。
用力一捏。
再往两边狠狠一扯。
“疼疼疼！”
苏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这女人手劲怎么这么大！
脸要被扯烂了！
出于职业习惯，苏尘下意识地喊出了那句刻在骨子里的台词：
“松手！捏脸要额外收费的！一次五百日元！”
神崎葵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的隐部队员都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这熟悉的语气。
这不要脸的报价。
这视财如命的德行。
破案了。
这特么绝对不是什么私生子，也不是什么人造人。
这根本就是本人啊！
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连呼吸都要算计成本的医柱苏尘，还有谁会在这种时候喊出这种话？
“真的是你……”
蝴蝶忍看着手里变形的小脸，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那一刻，所有的坚强都在这句贪财的抱怨中土崩瓦解。
她骤然蹲下身，一把将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搂进怀里。
死死地搂住。
力道之大，仿佛要把苏尘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真的是你……混蛋……混蛋……”
蝴蝶忍将脸埋在苏尘那宽大的衣领里，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苏尘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翻白眼。
这女人的力气是不是又变大了？
这是拥抱还是暗杀？
他现在的身体可是只有七岁啊！骨头还没长好呢！
“咳咳……松……松手……”
苏尘艰难地从蝴蝶忍的胸口挤出半张脸，脸憋得通红。
“要……要勒死了……这也是另外的价钱……”
听到这句话，蝴蝶忍哭得更大声了。
但她并没有松手。
反而抱得更紧了。
似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滚烫的泪水打湿了苏尘的肩膀。
苏尘原本还在挣扎的小手，逐渐停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蝴蝶忍身体的颤抖。
虽欲将此账记下。
算了。
这次就当是赠品吧。
苏尘叹了口气，伸出那双短小的手，笨拙地拍了拍蝴蝶忍的后背。
“行了行了，鼻涕蹭我身上了。”
虽嘴上依然不饶人，但手上的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蝴蝶忍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站在旁边的神崎葵，看着这温馨而又诡异的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对那群看傻了的隐部队员吼道：
“好了好了！都出去！”
“这里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半个字！”
隐部队员们如梦初醒，一个个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地下室。
开玩笑。
虫柱大人哭成这样，要是被看到了，估计真的会被灭口。
很快，偌大的地下室里，只剩下了相拥的两人。
以及满地的狼藉。
过了许久。
蝴蝶忍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看着眼前这个缩小版的苏尘，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尘正在整理被弄乱的衣领，看到她笑，立时不爽了。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现在的样子很滑稽吗？
好吧，确实有些。
蝴蝶忍伸出手，又忍不住捏了捏苏尘那略带婴儿肥的脸颊。
手感真好。
软软的，弹弹的。
比以前那张死板的脸好摸多了。
“没什么。”
“只是觉得，现在的苏尘医生，看起来很适合被装进麻袋里带回家养着呢。”
苏尘瞪大了眼睛，警惕地退后一步。
“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人口买卖是犯法的。”
“还有，虽我现在变小了，但我那1850万的账单可没变小。”
“你别想赖账。”
听到这句不解风情的话，蝴蝶忍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蹲下身，视线与苏尘齐平。
“放心吧，债主大人。”
她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让苏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辈子，我都赖定你了。”
“不管是钱，还是别的。”
“我”
苏尘推了推眼镜，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切，少来这套肉麻的。”
“先给我找套合身的衣服，这件白大褂穿着像唱戏的。”
“还有，我饿了，我要吃天妇罗，加双倍虾。”
蝴蝶忍笑着站起身，牵起苏尘那只小小的手。
“好，都依你。”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牵着手走向出口。
阳光从炸开的大门洒落进来，照亮了前路。
“对了。”苏尘突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刚才你捏我脸那两下，我记账了，一共一千日元，回头记得结一下。”
“……”
“怎么？你想赖账？”
“苏尘。”
“干嘛？”
“你变小之后，好像更欠揍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