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青灰色漩涡永无休止的旋转,和亡魂无声的惨烈循环。
但渐渐地,在那无数被拘束、痛苦震颤的“风丝”中,出现了一缕“异样”。它依旧纤细,却异常“清醒”与“自由”。它不随大流向漩涡中心汇聚,而是以一种轻盈灵动的姿态,开始沿着那些“风丝”被扭曲前的、本该自然的流动轨迹,逆向“梳理”。
一缕,两缕,三缕……越来越多的“清醒之风”加入。它们并非强行改变大局,而是如同最高明的针灸,精准刺入这庞大邪阵能量循环的一个个“淤塞点”与“痛苦节点”。
天台东南角的灵境空气中,一点温润的青色光华悄然亮起,并非凝聚成具体人形,而是化为一个流动的、由无数细微清风旋涡构成的抽象存在。一个清越透彻、仿佛直接响彻在风之法则层面的意识降临:
“风本自由,魂当安宁。以楼囚风,以苦炼煞,逆天悖理,其行当诛。吾,赵天丁,领法旨,疏此郁结,定此风波。”
意识降临刹那,那点青色光华骤然扩散,化为八道更为凝练、背生淡青光翼、身形与周围风之流动完美契合的灵动虚影。八位风灵天兵,无声无息出现在天台灵境空间的八个关键方位——这“风眼毒潭”能量场与外界自然风交换、与地脉连接、与亡魂痛苦循环纠缠最深的八个“节点”。
八位天兵同时挥洒,手中并无实体兵器,但有无形的“风之轨迹”被它们引动、编织。一张巨大、复杂、半透明、完全由精纯“和风”灵韵构成的立体网络,以八位天兵为基点,瞬间张开,将整个天台,尤其是中央的漩涡笼罩其中。
这张“巽风疏瀹网”并非硬性阻挡或攻击,而是完美嵌入了邪阵现有的能量循环体系。它以自身蕴含的“自由”、“疏通”、“抚慰”的风之真意,开始持续、温和地“松解”那些被拘束、痛苦震颤的“风丝”与漩涡之间的强制连接;“疏导”被邪阵抽吸而来的外界生机灵韵,使其部分回归自然流动;“干扰”那亡魂痛苦循环对漩涡能量的强化与供给。同时,一缕缕极其温和、带着安抚之意的清风,开始尝试接触、包裹那不断重复坠亡的亡魂光影,试图将其从永恒的恐怖瞬间中,稍稍“隔离”出来一丝。
效果并非瞬间瓦解邪阵,而是像给一个疯狂转动的生锈齿轮系统,注入了一丝清油,并轻轻扳动了几处卡榫。
青灰色漩涡的旋转速度,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减缓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其对外界生机的掠夺效率,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阻滞。而最明显的改变,发生在那个亡魂身上——他重复“坠落”的间隙,似乎被拉长了极其微小的一瞬,那瞬间爆发的痛苦波动,也似乎减弱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这改变微不足道,却是绝望循环中首次出现的“差异”!
赵天丁将军的意识居于疏瀹网核心,与网络同频共振,持续微调着疏导与安抚的力度与角度。他的意念传来:
“虚中法官,郁结稍疏,循环略缓。然此阵以楼为基,勾连地气天风,根深蒂固。此网可缓其势,减其害,护周遭生灵少受掠夺,予此残魂片刻喘息。然楼宇不倒,地脉不更,风眼难平,魂缚难解。需待阵眼破,邪源断,方可彻底拆解此‘风牢’。”
我感知着那邪阵虽被干扰却依旧庞大的根基,以及亡魂那仅仅是“喘息”而非“解脱”的状态,明白这已是目前极限。这巽宫阵脚,因其与实体建筑和自然天象的深度结合,成为了最难被“压制”和“拆除”的一个。
“谢将军出手,暂缓其祸!此地……便有劳将军维系了!”
“风之所在,吾之职司。此网不散,疏瀹不息。”赵天丁将军的意念平和而坚定,随即与八位风灵天兵一同,更深地融入那张无形的“巽风疏瀹网”中,如同化为了这栋高楼及其周围风场中一组永恒的、温柔的“调节器”与“缓冲垫”。
灵境缓缓褪去,现实的沉重感回归。依旧站在临风阁的天台,铅灰色的天空,凝滞的空气。但微妙的是,之前皮肤上那种无数冰冷“气流”爬动的诡异感减轻了许多;胸口那股沉闷的压迫感也消散大半;空气中那低频的嗡鸣几不可闻。邪阵仍在,但其贪婪的吸摄与对亡魂的酷刑,已被一张看不见的“风网”温柔而坚定地束缚、减缓。
退出灵境状态,虚乙身体晃了晃,被涛哥及时扶住。他的消耗显然极大。张佳奇看了看天色,远处的海平面方向,乌云正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堆叠、推进。
“台风前锋快到了。我们立刻离开这里!”他果断下令。
离开观海苑小区,回到车上。刚驶出不远,第一阵强劲的、带着咸湿水汽的风便吹了过来,路边的树木开始不安地摇摆。台风,真的要来了。
车内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第七处阵脚,巽宫风眼煞阵,以这样一种与建筑、自然、亡魂深度捆绑的棘手形式被“暂缓”。它不像其他阵脚那样被相对清晰地“压制”在某个范围,而是像一种弥漫的“疾病”,减缓了恶化速度,但病灶仍在。
还剩最后一宫——震。它又会以何种形式,隐藏在何处?
而那个吸收了七宫邪力、即将彻底显露的阵眼,其带来的压力,已经如同车窗外正在聚集的台风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离开闽东观海苑那被“暂缓”的风煞漩涡,我们驱车向北,再次跨省,目标直指最初的起点——浙东雷殛案发生的那座山。连续七处阵脚的奔波与鏖战,让疲惫与紧张如同呼吸般自然。但这一次,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悸:那是所有案件卷宗里最令人发指、最具仪式感的一桩,也是“八煞汲元阵”中最早被激发、或许也最核心的“引信”之一。
“震为雷,为动,为起。”路上,虚乙对着摊开的地图和总部发来的能量图谱分析道,“浙东这个点,位于沿海丘陵向山区过渡的敏感地带,历史上就是雷暴多发区。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制造一场‘人工雷殛’,绝非仅仅为了杀一个孩子。那更像是一种……献祭,一种用极端痛苦和天雷至阳至暴之力,强行‘劈开’地脉或气场屏障,为后续的邪阵布设打下第一个‘桩’,或者埋下一颗‘雷种’。”
张佳奇面色凝重地点头:“总部的综合模型也显示,这个点的能量特征虽然被后来其他阵脚掩盖,但其‘初始激发’和‘持续牵引’的痕迹非常明显。它很可能就是整个大阵的‘震源’所在,其他各宫的‘动势’或多或少都受其牵引或与之共鸣。”
我们当夜抵达浙东,在附近县城休整。与之前不同,这次休整的宾馆窗外,夜空清朗,星子稀疏,并无风雨欲来的迹象。但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人心头更加压抑。那山顶上被雷劈过的焦土与亡魂,经过这些年的邪阵滋养,会变成何等模样?
“明天开坛,”张佳奇在房间门口,罕见地有些踌躇,但目光坚定,“我想申请,和你们一起进入那个……‘灵境’。”
我和虚乙停下脚步,看向他。
他深吸一口气:“我明白规矩和风险。这一路,我都是在外面等,听你们描述。但这是最后一个阵脚,也可能是最接近真相核心的一个。作为现场负责人,我需要最直观、最完整的认知,为后续的一切判断和汇报负责。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窗外静谧的夜空,“我想亲眼看看,这一切的‘起点’,到底是什么样子,全程绝对服从你们的指令,绝不妄动。”
他的理由无可辩驳,决心也毋庸置疑。我与虚乙对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默许。让这位一直身处“现实”一侧的负责人,亲身体验那超越现实的恐怖,或许对最终直面阵眼时的抉择,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以,”我终于开口,“但你必须紧贴在我身边,我会分神护持你的心神。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意守丹田,观想你所信仰或认为最坚实的东西,切勿被外象牵引。”
“我明白!”张佳奇郑重应下,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紧张与决绝的光芒。
翌日清晨,我们驱车进山。山路崎岖,越往上走,植被越发稀疏,岩石裸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泥土与臭氧混合,又隐隐带着一丝焦糊的味道。阳光很好,但照在这片山地上,却给人一种冰冷的、缺乏生机的感觉。
最终,车子无法再前行。我们徒步登上最后一道山梁,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顶平台。平台中央,那棵传说中的老树赫然在目。
它比想象中更加触目惊心。
主干早已炭化,呈一种死寂的漆黑色,树皮龟裂剥落,露出下面同样焦黑的木质,上面布满了深达寸许、纵横交错、如同巨大疤痕般的雷霆灼痕。整棵树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歪斜着,大部分枝桠断裂,仅存的几根也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绝望伸出的枯骨手臂。以这棵雷击树为中心,方圆十余米内的地面,土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寸草不生,与周围山地的黄绿植被形成刺眼对比。最诡异的是,即使在此刻无风的清晨,站在这片焦土边缘,皮肤也能感受到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酥麻感,仿佛空气中游离着看不见的静电,耳中也能听到一种极其低微、却直钻脑髓的嗡嗡声,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低频振动。
而在那焦黑树干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深嵌进木质里的、已经锈蚀的金属残留——那是当年捆绑受害孩童的铁丝与绳索的痕迹。
“好强的‘雷煞余威’和‘怨念共鸣’……”虚乙手持罗盘,罗盘指针在这里并非乱转,而是死死定在某个方向,并伴随着指针本身的、肉眼可见的高频震颤!“此地雷煞并未散去,反而与地脉、与那亡魂的痛苦记忆深深结合,形成了一个持续散发‘破坏性震动’与‘怨毒牵引’的污染源。它就像一个不断向外发射恶意电波和振动信号的电台。”
我也感受到了。不同于巽宫风煞的“流动掠夺”,这里的“震煞”更倾向于“定点污染”和“持续干扰”。它以那棵雷击树和其下的焦土为“天线”与“振子”,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扩散一种能破坏生物电场、干扰心神稳定、甚至引动地气紊乱的负面波动。这种波动虽然不如吞噬生机那样直接致命,却能让一片区域逐渐“枯萎”、“躁动”、“易碎”,并为其他阵脚的运作提供一种邪恶的“背景噪音”和“共鸣基础”。
“设坛,就在上风处。”我沉声道。此地气场活跃且充满攻击性,必须尽快处理。
我们在山顶平台边缘一处背靠巨岩、相对远离雷击树的位置设坛。香烛点燃,烟气笔直上升,但在升到一定高度后,竟隐隐有被无形力场搅乱的迹象。我快速换上法衣,虚乙在一旁护法,并分出一部分心神准备随时护持张佳奇。
张佳奇脸色因紧张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按照我的指示,站定在我侧后方一步之遥,闭上眼,开始深呼吸,努力平复心绪。
我面向东方,脚踏震宫雷罡,手掐“震雷破秽”与“安土地”双诀——此地需同时应对天降雷煞与地脉污染。朗声诵咒: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急急如律令!”
咒音在山顶清冽的空气中传开,仿佛触动了某种无形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