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奇等人看到我们的神色,明显松了口气。“解决了?”他低声问。
“嗯,离宫阵脚已压制。性质是‘虚火焚灵’。”我点点头,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真实暖意,“现在,只剩下震、巽两宫了。”
距离揭开最终阵眼的秘密,又近了一步。但所有人的心头,并未因此而轻松多少。六处阵脚,六种不同的邪恶形态,它们共同拱卫的那个核心,究竟会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离开社区公园,坐上车,林同志问:“各位专家,接下来是回宾馆,还是……”
张佳奇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我们虽然振奋了些但依旧难掩深层疲惫的状态,果断道:“回宾馆。大家再休息调整一下。王哥,立刻联系总部,汇总六处阵脚的全部数据、能量特征和地理关联,请求总部动用最高级别的分析系统,全力推演剩余震、巽两宫的最可能位置,以及……阵眼的最终定位!我们等消息,一旦明确,立刻出发!”
车子汇入广州午后的车流,朝着宾馆方向驶去。车窗外,南国的阳光依然灿烂,城市依旧繁忙。但我们都知道,短暂的休整已经结束,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冲刺,即将到来。
在广州那家岭南风情的宾馆里,我们勉强算是休整了一晚。说是休整,不如说是濒临散架前最后的粘合。热水澡冲去了滇南密林的湿浊和离宫虚火的燥意,热腾腾的粤菜熨帖了麻木的肠胃,一夜无扰的睡眠多少填补了些精神上的巨大亏空。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表面。连续镇压六处阵脚,如同六次被投入性质迥异的极端环境再强行拽回,神魂与肉体像被反复锻打又淬火的铁,看似还能成形,内里早已布满看不见的裂痕。
晨光中,虚乙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点属于修行者的锐气总算是重新凝聚起来。他默默将几样关键法器——一方温养心神的玉佩,几枚绘着安魂定魄符箓的灵符贴身收好。涛哥和阿杰仔细地检查着考斯特上重新补充的物资清单,动作比之前慢,却更显沉稳。张佳奇、王哥、刘哥和李哥聚在宾馆小会议室里,最后一次核对总部传来的、关于福建东南部疑似巽宫位置的加密情报与卫星图。空气里弥漫着大战前的寂静,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离开广州时,晨光熹微,考斯特车厢内却弥漫着沉甸甸的疲惫与蓄势待发的紧绷。广州一夜的休整,不过是在即将散架的身心上打了几块粗糙的补丁,勉强维持着“还能行动”的表象。虚乙不再试图闭目调息,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南国景致——稻田、蕉林、水塘,一片生机盎然,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无法真正触及心间。涛哥和阿杰在后排近乎慢动作地清点着装备包,确认每一件法器、每一件物料、每一卷符纸的位置。他们的动作透着透支后的迟缓,却异常专注,仿佛这重复的机械劳动能暂时驱散对前路的隐忧。
张佳奇、王哥、刘哥各自坐着,加密通讯设备的幽蓝屏幕光映着他们同样缺乏血色的脸。
车子在高速上沉默飞驰,窗外的景色从珠江三角洲的繁密水网逐渐过渡为闽地起伏的丘陵。空气依旧湿润,却悄悄混入了一丝来自远方海洋的、咸腥而旷野的气息。午饭是无声吞咽的盒饭。每一次成功的压制,非但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像从一栋摇摇欲坠的高楼上又抽走一块砖,让人更清晰地听到地基深处传来的、不祥的碎裂声。
下午,车子拐下高速,驶上一条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沿海旧路。路面龟裂,坑洼处积着前夜的雨水,两旁是疯狂滋长的、抵御海风的木麻黄林,偶尔掠过几座墙皮剥落、门窗歪斜的渔村空屋,了无生气。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越来越近,节奏单调而沉重,像巨兽的脉搏。
“总部最终推演确认,”张佳奇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喉咙,“剩余两宫,震与巽,能量纠缠极深,很可能共用同一片‘地气风眼’。根据记录,闽东沿海的某市——当年台风坠楼案的发生地,同时符合震(动)与巽(风、入)的双重特性。尤其是那座‘观海苑’,位于老城边缘一个特殊的地理凸出部,历史上就是本地小气候异常点,台风过境时,那里的风力和乱流强度常是周边的数倍。”
他调出几张卫星图和老旧的气象报告。“我们怀疑,当年那起坠楼案,不仅是人为怂恿的悲剧,更是邪阵选中的、用以‘锚定’和‘激发’巽宫阵脚的‘祭品’。利用台风天最猛烈的自然风力,配合坠楼者瞬间释放的剧烈‘动’能与‘坠落’的势能,加上提前布置的邪术……足以在那个点,撕开一个稳固的‘风煞入口’。”
“所以阵脚就在那栋楼的楼顶?”我问,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越是贴近世俗、看似平常的场所,有时隐藏的恶意越是深沉。
“可能性超过八成。”张佳奇点头,“那是整个‘八煞汲元阵’中,唯一直接利用并放大极端自然天象的阵脚。也是最‘动态’、最不易被常规手段察觉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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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午后驶入城市,天空已然变了脸色。并非暴雨将至的阴沉,而是一种黏稠的、铅灰色的浑浊,阳光被彻底吞噬,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风却诡异地微弱。街道两旁的树木枝叶纹丝不动,整个城市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不透气的玻璃罩里。
“台风外围下沉气流,”李哥瞥了一眼窗外,“暴风雨前的死寂。看这架势,今晚或明晨,风就会起来。”
我们直接驶向老城区边缘的“观海苑”小区。临风阁灰白色的外墙已显斑驳,矗立在一片矮楼中,显得孤高而突兀。车子停在小区角落,下车后,那种异常的“静”更加明显。狗不吠,鸟不飞,连寻常的聊天嬉闹声都消失了,只有一片压抑的、仿佛在积蓄着什么的空白。仰头望去,小区的楼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沉默的灰色手指。
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电梯老旧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顶楼走廊尽头,厚重的铁门虚掩着,一股沉闷的、带着铁锈和灰尘味的空气流了出来。
推开铁门,踏上天台。
首先感受到的并非风,而是一种更为诡异的“场”。天台空旷,铺着老旧开裂的水泥砖,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四周是低矮的防护墙,墙上残留着褪色的“严禁攀爬”字样。视线被铅灰色、低垂的浑浊空气阻挡,远处的海与城都模糊不清。
真正令人不适的,是站在这里的“感觉”。明明没有风,皮肤上却感到无数细密冰凉的“气流”在爬动,仿佛置身于一个静止的、却充满无形湍流的漩涡边缘。空气沉重得呼吸费力,胸口发闷。耳中隐隐有持续的、极低频的嗡鸣,像是地底深处或极高远处传来的、被压抑的咆哮。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天台正中央一片直径约三四米的水泥地面。那里的颜色比周围更深,呈不祥的暗褐色,砖缝里的野草完全枯死、焦黑蜷缩。区域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些用暗红色、早已风化褪色但依稀可辨的涂料涂画出的扭曲符号——正是当年案发现场未被完全清理的残留!
“就是这里了。”虚乙蹲下身,手指悬在痕迹上方感知,“好重的‘滞风’与‘怨坠’之气……风煞被拘束于此,不得发散,混合着坠楼瞬间的惊怖与动能,经年累月,已成‘风眼毒潭’。”
我也能清晰感觉到,以那片暗褐色区域为核心,整个天台,乃至这整栋楼房,都像一个无形的、倒置的漏斗。此刻的“静止”不过是风暴眼中心的假象。它在沉默地、持续地抽吸并蓄积着力量——不仅是自然的风力,更是弥漫在天地间一切“流动”、“上升”、“变化”所蕴含的生机灵韵!并将其转化为一种充满堕落、窒息、破碎意味的邪异能量。
“设坛!赶在台风外围真正影响之前!”我沉声道。真正的台风还未登陆,但此地积蓄的邪力已足够惊人。
我们在天台背对海湾的东南角设坛。防风灯点燃,火光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异常稳定。特制的香,烟气沉甸甸地散开,仿佛被无形重量拖拽。我快速换上法衣,站定方位,面向东南,手掐“巽风通灵”与“震雷破秽”双诀,脚踏风雷罡步。步伐在这粘稠的“场”中沉重迟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巽风浩荡,震雷肃清……今有邪祟,拘风纳怨,滞灵成煞……启请巽宫赵天丁将军,降临法坛,驱邪缚魅,破煞定风!急急如律令!”
咒语声不高,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凝滞空间里激起能让灵魂震颤的涟漪。
灵境降临的方式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场景骤变。更像是周围的现实“褪色”了,变得单薄透明,而另一层更加“真实”恐怖的景象,从这褪色的现实背后缓缓渗透、浮现。
天台还是那个天台,但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流动的、青灰色的“薄纱”。这“薄纱”由无数极其细微、却高速震颤的“风丝”构成,它们以一种压抑的、向内旋转收缩的轨迹,源源不断涌向中央那片暗褐色区域。那片区域在灵境视野中,已是一个深不见底、缓缓旋转的青灰色漩涡!漩涡中心散发出强烈的吸摄与绞碎一切的意志。
而在漩涡边缘,一个模糊的、不断被拉长变形的人形光影正徒劳挣扎。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攀爬”、“探头”、“被无形之力拽出、坠落”的动作。每一次“坠落”瞬间,光影都爆发出剧烈的痛苦波动,并有一部分被漩涡吞噬、绞碎,化为维持旋转的燃料。这正是当年坠楼者的亡魂!他被永恒地困在了坠楼前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下坠过程中无尽的惊骇里,其不断重复的“坠亡”过程产生的痛苦能量与“动势”,正是这“风眼毒潭”最核心的动力源与特性放大器!
随着灵境感知深入,我能“看”到,以这栋楼房为轴心,一张无形的、覆盖范围极广的“风网”正在缓慢而贪婪地运作。它吸摄着从海面吹来的湿润生机,从城市升腾的烟火人气,从高空流过的清灵云气……所有“流动”的能量,经过这片区域上空时,都会被这张“风网”滤过,抽走最精华的“活性”部分,转化为沉滞、阴郁的邪风煞气,汇入楼顶的漩涡,再通过隐秘渠道输送出去。而自然界的风,经过这里时,也会被“加工”,带上一种阴毒的“破魂”与“滞灵”属性。
“以人魂为薪,以楼宇为鼎,炼风成煞……夺天地流动之机,养一方死寂之渊。”虚乙的意识传来,充满冰冷怒意,“这巽宫,竟是整个大阵掠夺外界生机的‘抽气泵’与‘转化器’!”
面对这以整栋高楼为基、勾连自然天象、又以痛苦亡魂为永动核心的邪阵,常规雷法显得渺小。需要的是能够深入风之脉络、化解滞涩、疏导狂暴、并能安抚无尽痛苦亡魂的“和风”之力,且必须足够精微与持久。
我将全部心神,不再试图对抗漩涡吸力,而是像一缕真正的风,试图融入周围那无数震颤的“风丝”,去理解、感受它们被扭曲拘束的痛苦,以及那亡魂永堕循环的绝望。然后,顺着这“痛苦”与“绝望”的脉络,将最恳切的祈愿传递出去:
“风行无处不至,雷动无邪不破……今有高楼为牢,困风锁魂,夺灵化煞……生灵哀泣,风雷呜咽……伏望赵天丁将军,乘九天清风,持正心雷意,入此樊笼,解风之缚,慰魂之苦,断煞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