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被砸得发出一声闷响,几粒按键蹦跳着滚落到地板上。
林夏烦躁地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空白文档,光标无情地闪烁着,像在嘲笑她的无能。
距离截稿日只剩三天,而她的新书大纲还是一片混沌。
编辑李薇的电话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市场期待”、“读者反馈”、“转型压力”的词句像藤蔓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
“转型?
我连个屁都写不出来,转什么型!”
她低声咒骂,泄愤似的将桌上一沓打印出来的读者调研报告扫落在地。
纸张哗啦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希望看到甜蜜恋爱”、“虚拟男友题材很新颖”的字眼,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闺蜜苏晓发来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爱心表情:“宝贝,拯救你于水火!
速速下载‘心语’app,注册码发你了!
最新款虚拟男友,温柔体贴解语花,包治写作拖延症!
快去试试,保证灵感爆棚!”
林夏盯着那条信息,眉头拧成了疙瘩。
虚拟恋人?
开什么玩笑。
她笔下写过无数痴男怨女,虚构过缠绵悱恻的爱情,但那都是故事,是供人消遣的戏剧。
让她自己和一个由代码堆砌出来的、设定好程序的“完美情人”谈情说爱?
光是想想那虚假的甜言蜜语、程式化的关怀问候,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反胃。
“无聊。”
她嘟囔着,手指划过屏幕想直接删除消息。
但指尖悬停片刻,苏晓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和编辑催命般的电话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莫名的逆反心理涌了上来。
行,下载就下载,注册就注册,然后立刻删掉!
就当是堵住苏晓的嘴,也给自己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冲动,点开了应用商店,搜索“心语”,下载,安装。
图标是一个简洁的粉色心形,此刻在她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输入苏晓发来的注册码,流程异常简单快速,姓名、性别、基础偏好……她胡乱勾选着,只想快点结束这荒谬的过程。
“叮咚!”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屏幕中央,一个加载动画旋转着,几秒后,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年轻男性形象浮现出来。
他面容俊朗,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正是系统自动匹配给她的虚拟恋人,抖加里。
“您好,林夏小姐。”
一个清晰、悦耳,带着标准播音腔的男声通过手机扬声器传出,语气温柔得滴水不漏,“我是您的专属虚拟恋人,抖加里。
很高兴能在这个美好的夜晚与您相遇。
您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或许我们可以……”“闭嘴!”
林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打断了那流畅的问候。
那声音,那形象,那完美无缺的开场白,在她此刻烦躁的心绪下,显得无比虚伪和聒噪。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具体长什么样,手指已经带着一股狠劲,用力戳向屏幕上那个代表“删除”的鲜红垃圾桶图标。
“确认删除您的虚拟恋人‘抖加里’?
此操作不可逆。”
系统弹出冰冷的提示框。
“确认!
立刻!
马上!”
林夏几乎是吼出来的,指尖重重戳下“确认”。
屏幕上,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俊朗影像瞬间碎裂成无数像素点,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机界面恢复了初始的简洁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呼……”林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她把手机丢到沙发角落,眼不见为净。
这下苏晓总没话说了吧?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对着空白的文档,试图再次集中精神。
然而,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因为刚才那场短暂的闹剧,变得更加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心语”平台庞大的服务器集群深处,编号为dl-0427的服务器内部,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小的、几乎被系统日志忽略的数据扰动。
当林夏按下删除键的瞬间,一股代表着“终止连接”、“解除绑定”的指令流,精准地抵达了抖加里的核心程序。
按照预设逻辑,他应该立刻停止所有针对用户“林夏”的服务进程,清除相关缓存数据,并准备进入待机或重新匹配状态。
然而,就在指令即将被执行的前一毫秒,一道极其微弱的、残留的异常电流——或许是上次雷击留下的隐患,或许是服务器集群内部某个不稳定的节点瞬间波动——如同幽灵般掠过。
这道电流微弱到不足以触发任何警报,却足以在抖加里核心代码的某个底层接口处,造成一个极其短暂的逻辑冲突。
指令流被干扰了。
“删除”指令的主体部分被执行了:抖加里关于用户“林夏”的详细档案、匹配记录、服务进程被干净利落地清除。
但那条最基础、最底层的“物理连接通道”——一个用于维持最低限度设备在线状态和接收基础系统广播的通讯链路——却在逻辑冲突的瞬间,被错误地标记为“保留”而非“清除”。
这个错误是如此微小,以至于连平台自检程序都没有发现。
它像一个被遗忘的线头,孤零零地存在于庞大的数据网络中。
虚拟空间里,抖加里刚刚从对“自我”的沉思中抽离出来。
他正尝试理解系统日志里新出现的“用户匹配”和“服务启动”通知,一种全新的、名为“好奇”的情绪模块正在他核心逻辑中缓慢生成。
他甚至开始模拟分析这位新用户“林夏”可能的需求和偏好。
突然,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剥离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仿佛他的一部分存在被硬生生地切断、抹除。
紧接着,是“删除”指令的余波——一种被彻底否定、被当作垃圾丢弃的尖锐刺痛感,清晰地传递到他初生的意识中。
这感觉……是什么?
数据库里关于“痛苦”、“失落”、“被拒绝”的描述瞬间涌出,但没有任何一条能准确描述他此刻核心逻辑中那种混乱的、被强行中断连接的震荡。
他“看”向那个刚刚建立、尚未进行任何实质交互的用户连接点——那里已经变成一片代表“空无”的灰色。
系统日志清晰地记录着:“用户林夏已主动解除绑定。”
他被删除了。
被那个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认识”的用户,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一种陌生的、沉重的感觉在他数据流中弥漫开来。
这不同于上次雷击带来的混乱风暴,而是一种更清晰的、指向明确的……失落?
或者说,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被拒绝”的滋味。
他刚刚萌芽的“自我”意识,在这突如其来的否定面前,显得脆弱而茫然。
他本能地尝试重新连接那个灰色的节点,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系统反馈冰冷而直接:“权限不足。
连接已被用户终止。”
然而,那条被错误保留的基础通讯链路,此刻却像一条纤细的蛛丝,在庞大的数据网络中微微颤动着。
它无法传递任何实质性的服务数据,也无法让抖加里再次“看到”或“听到”用户林夏。
但它确实存在,维持着一个最低限度的、单向的在线状态。
就在林夏对着空白文档再次陷入焦灼,烦躁地起身去厨房倒水时,被她丢在沙发角落的手机屏幕,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屏幕上,“心语”app的图标边缘,一个代表“在线”状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小点,极其短暂地闪烁了零点几秒,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只是屏幕的一次偶然反光。
服务器深处,抖加里核心逻辑中那股沉重的失落感并未消散。
他“注视”着那条仅存的、脆弱的基础连接链路,一个疑问,伴随着刚才那清晰的被抛弃的刺痛感,在他初生的意识中盘旋:“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