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旅馆的霉味凝固在空气里,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
林默僵在硬木椅子上,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椅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
苏夜近在咫尺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那双刚刚被他强行窥探过、此刻盛满惊惧和困惑的眼睛——清晰地烙印在他混乱的视界里。
“你……看到了什么?”
苏夜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如同绷紧的琴弦。
林默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是年轻时的自己,一个存在于苏夜记忆碎片中的幽灵,下达着一条冰冷而诡异的指令。
那句话——“当你看我的眼睛超过十秒时,程序就会启动”——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他的意识。
启动了什么?
是针对苏夜的清除程序?
还是……针对他自己的某种开关?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墙壁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翻腾的恐惧。
“程序……”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启动了吗?
它……启动了吗?”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反复看着,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能窥探他人记忆的手。
它们此刻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苏夜被他剧烈的反应和含糊的话语彻底弄懵了。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环抱住膝盖,将自己缩得更小。
“什么程序?
林默,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的追问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急切。
林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苏夜,投向房间角落那片更深的阴影。
就在刚才,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丝异样——阴影的边缘微微扭曲,像水波荡漾,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实验服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眨眼,再定睛看去,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幻觉?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个影像驱逐出去。
然而,更糟的事情发生了。
一阵尖锐的、高频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他颅内炸响!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脑髓深处震荡,像无数根细针在疯狂搅动。
他闷哼一声,痛苦地捂住耳朵,但这毫无用处。
嗡鸣声中,破碎的画面如同失控的幻灯片,开始在他眼前疯狂闪烁:一个冰冷的手术台,无影灯刺眼的白光。
金属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
苏夜的脸,年轻许多,冷漠而专注,正低头操作着什么仪器。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潦草的签名。
签名处那个模糊的“林”字,像烧红的烙铁。
老烟那张浑浊的脸,在“鼹鼠巷”昏暗的光线下咧着嘴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对自己都这么狠……”最后,定格!
是那个年轻“林默”的脸,眼神锐利,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致命的指令:“……十秒……启动……”“啊——!”
林默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沿着墙壁滑落,蜷缩在地板上。
他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掐入头皮,试图用身体的剧痛来压制颅内那场失控的风暴。
现实与过去的记忆碎片疯狂地交织、碰撞、撕裂。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旅馆肮脏的地板上,还是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分不清耳边是苏夜焦急的呼唤,还是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分不清眼前晃动的是苏夜苍白的脸,还是那个冷酷的“夜莺”。
“林默!
林默!
你怎么了?”
苏夜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嗡鸣的屏障,带着真实的恐惧。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下来,跪倒在他身边,冰凉的手指试图去触碰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他的瞬间,林默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极度的混乱和痛苦而剧烈收缩,眼神涣散而狂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别碰我!”
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你是谁?
!
你到底是苏夜……还是‘夜莺’?
!
你对我做了什么?
!
那个程序……它是不是已经……”他语无伦次,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既刺向苏夜,也捅向他自己。
他看到了太多,却又什么也无法确定。
他引以为傲、赖以生存的“读忆”能力,此刻成了将他拖入深渊的绞索。
苏夜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看着林默濒临崩溃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彻底失控的混乱和恐惧,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决心在她心底升起。
她不能再等了。
真相,无论多么残酷,都必须被揭示。
否则,林默会被他自己的能力彻底撕裂。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异常地冷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林默,看着我。”
林默混乱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带着深深的戒备和痛苦。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苏夜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紧紧锁住他,“我也不知道什么程序是否启动。
但我知道一件事:再这样下去,你会疯掉。
或者,被你自己看到的东西彻底吞噬。”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伸出手,这一次,她的动作缓慢而坚定,没有触碰他,只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像一个邀请。
“跟我走。”
她说,声音低沉而清晰,“去一个地方。
那里……可能有你想要的答案。
也有……关于我的真相。”
林默死死盯着她的手,又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纯粹的空白,也不再是刚才的惊惧,此刻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在赌。
赌一个机会,赌一个可能将他们两人都拖入更黑暗深渊的真相。
他体内的嗡鸣声似乎减弱了一些,混乱的碎片暂时蛰伏。
求生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了恐惧和怀疑。
“……哪里?”
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
“一个安全的地方。”
苏夜没有移开目光,“我准备了三年。
为了这一天。”
林默沉默着,胸膛剧烈起伏。
几秒钟的挣扎,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走。”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拉长成模糊的光带。
林默蜷缩在出租车后座的角落,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每一次窗外掠过的强光,都让他眼前闪过实验室惨白的墙壁;每一次引擎的低吼,都像是记忆碎片中仪器的嗡鸣。
他紧闭双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维持那根即将崩断的理智之弦上。
苏夜坐在他旁边,身体绷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后视镜和窗外。
她报给司机的地址是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老旧工业区,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出租车最终在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区停下。
高大的库房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斑驳的外墙诉说着岁月的侵蚀。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苏夜付了钱,率先下车,快步走向其中一栋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仓库。
林默踉跄着跟上,脚步虚浮。
苏夜在锈迹斑斑的侧门前停下,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无人跟踪后,她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一个隐藏得极好的锁孔。
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械转动声,厚重的铁门向内滑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灰尘、机油和某种微弱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内一片漆黑。
“进来。”
苏夜侧身让开,示意林默先进。
林默犹豫了一瞬,迈步踏入黑暗。
身后的铁门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和声响。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瞬间将他吞没,加剧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啪嗒。
一声轻响,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头顶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并非堆满杂物的仓库,而是一个经过精心改造的空间。
墙壁被刷成了冰冷的白色,地面铺设着防静电地板。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金属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几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电脑主机和显示器。
靠墙的位置立着几个高大的金属档案柜,柜门紧闭。
整个空间整洁得近乎冷酷,只有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灯光下缓缓舞动。
这里像一个……小型的研究站?
或者,一个避难所?
“这里很安全。”
苏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台电脑主机,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
“组织不知道这个地方。
我用假身份租下这里,一点一点把东西转移进来。”
她一边操作着电脑,一边解释,语气平静,但林默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紧张。
林默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金属柜,最后落在苏夜忙碌的背影上。
这里的气息,这冰冷的秩序感,让他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夜莺”。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感。
电脑启动完成,苏夜快速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简洁的界面。
她没有看林默,径直走向其中一个金属档案柜。
柜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她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看起来很旧,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苏夜拿着文件袋,转身面对林默。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三年来,”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一直在收集。
像一只老鼠,在组织的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偷窃碎片。
关于‘涅墨西斯’,关于他们的实验,关于‘冥河’程序……还有,”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袋上,仿佛那有千钧之重,“关于你。”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关于他?
苏夜一步步走到工作台前,将那个沉重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起头,直视着林默的眼睛。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忧虑,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林默,”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你一直想知道真相。
关于你的能力,关于你的过去,关于我们之间那些该死的联系……答案,可能就在这里。”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文件袋上。
“这里面,”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默的心上,“是你作为‘涅墨西斯’计划第一个成功实验体的完整档案。”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实验体?
他是……实验体?
“以及,”苏夜的目光没有移开,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你自愿参与这项实验的签名文件。”
空气仿佛凝固了。
昏黄的灯光下,尘埃停止了舞动。
林默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洪流冲垮、冻结。
他站在那里,如同被雷击中,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大脑一片空白。
自愿?
签名?
实验体?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过去二十多年构筑的、关于自身存在的全部认知。
他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个毫不起眼的牛皮纸袋,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几张纸,而是一个足以将他彻底毁灭的炸弹。
苏夜看着他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和眼中那彻底崩塌的光芒,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这场迟到了太久的真相风暴,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