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死寂无声,只有尘埃在手电光束中无声地飞舞。
林默僵立着,指尖冰凉,那张泛黄照片上男孩空洞的眼神像两枚冰冷的钉子,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是他。
童年时的他。
穿着不合身的白色衣服,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背景是模糊却透着非人气息的墙壁。
一股深寒从骨髓深处渗出,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十年来的自我认知——一个天赋异禀、不知缘由的“读忆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片扎进血肉,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林默?”
苏夜的声音从另一排档案柜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察觉到这边异常的沉默,脚步声靠近。
当她的手电光束也落在那张照片上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照片上的男孩……那张脸,虽然稚嫩,却有着林默清晰的轮廓。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眼睛瞪大,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感攫住了她。
不是震惊于照片本身,而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不是对照片里男孩的熟悉,而是对照片所代表的场景、那种冰冷的氛围、那种被审视的感觉……一种深埋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从记忆的深渊里翻涌上来,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这……这是你?”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照片下方潦草的字迹——“原型体 alpha,状态:已终止”。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猛地翻动下面的文件。
纸张脆黄,记录着冰冷的观测数据:脑电波异常活跃峰值记录、神经突触连接强度图谱、对特定视觉刺激(编号:s-07)的异常反应……数据旁边贴着几张更小的照片,都是同一个男孩在不同场景下的样子——有时茫然地看着镜头,有时被固定在某种仪器前,有时蜷缩在角落。
没有名字。
只有冷冰冰的“原型体 alpha”。
他继续翻找,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一份夹在数据页中的薄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初期记忆编码/提取稳定性评估报告》。
报告内容充斥着专业术语,但核心结论触目惊心:“……实验体 alpha 表现出对特定目标(s-07)记忆片段的高度敏感及不稳定提取倾向……存在记忆污染及反向溢出风险……建议终止 alpha 项目,转向可控性更高的记忆移植方向……”“记忆移植……”林默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视为自身独特性的“读忆”能力,竟然……竟然是某种实验的副产品?
一种“不稳定提取倾向”?
一种……“污染”?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夜,眼神锐利得如同手术刀:“苏夜,告诉我,你在这家公司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苏夜被他眼中的风暴惊得后退半步,头痛更加剧烈,那些翻涌的熟悉感让她头晕目眩。
“我……我不知道……”她痛苦地摇头,“我不记得了……档案……找我的档案……”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时间紧迫。
他迅速将“原型体 alpha”的文件塞进怀里,转身扑向旁边标注着“核心研究员”的档案柜。
他粗暴地拉开抽屉,手指在标签上飞速划过。
一个名字跳入眼帘——su ye。
他抽出那份档案。
封面照片上是一个年轻许多的苏夜,穿着整洁的白大褂,眼神锐利而专注,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冷酷的自信。
照片下方印着她的职位:高级研究员,认知神经科学部,项目主管(特殊项目组)。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翻开档案,里面是她的履历:顶尖大学的神经科学博士,多项专利持有者,主导项目包括……“记忆编码优化”、“记忆碎片化隔离技术”、“定向记忆清除程序(代号:冥河)”。
“冥河……”林默念出这个名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想起苏夜病历上那冰冷的诊断:“逆行性失忆”。
这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冥河”的杰作?
苏夜也看到了那份档案。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自己,看着那些她毫无印象的成就和项目名称,脸色惨白如纸。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定向记忆清除程序”那几个字,巨大的恐惧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做了什么?
她对自己做了什么?
或者……对别人做了什么?
“你曾是这里的首席研究员。”
林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更深的困惑,“你主导的项目,包括清除记忆。
而我的能力……很可能就是你那些项目的产物。”
他举起那张童年照片,“‘原型体 alpha’。
我就是那个实验品。”
苏夜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看着林默,又看看档案上那个陌生的自己,巨大的认知撕裂感让她几乎崩溃。
“不……不可能……我不记得……我怎么会……”她语无伦次,头痛欲裂,那些被深埋的碎片似乎要冲破某种屏障,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
“我们需要找到源头。”
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个‘旧实验室’。
你记忆碎片里的地方。
它在哪里?”
苏夜痛苦地闭上眼睛,努力在一片混乱和剧痛中捕捉那些模糊的影像。
刺眼的白光,冰冷的金属,厚重的门……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感。
她猛地睁开眼,指向档案室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边……好像有个……通道?
废弃的……电梯井?”
他们循着苏夜模糊的指引,在档案室最里面发现了一扇被档案柜半掩着的、布满灰尘的金属小门。
门锁早已锈死。
林默用工具撬开,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而陡峭的金属楼梯,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气息。
楼梯下方一片漆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林默率先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
楼梯不长,尽头是一个更加狭小的空间,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这里显然废弃已久,堆满了破损的仪器外壳和杂物。
苏夜的目光扫过角落,突然定住了。
那里,半掩在一张破旧的防尘布下,露出一角熟悉的金属柜体。
她走过去,颤抖着手掀开防尘布。
一台老式的磁带录像机,连接着一个同样布满灰尘的监视器屏幕。
机器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电源接口和线路看起来还算完整。
旁边散落着几盒贴着标签的录像带。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快步上前,拿起那些录像带。
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项目 alpha - 最终清除程序记录 - 样本 s-07”。
s-07!
报告里提到的那个“特定视觉刺激”!
林默毫不犹豫地找到电源,插上。
老旧的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屏幕亮起一片雪花。
他拿起那盒标注着“最终清除程序记录”的录像带,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还是稳稳地将其推入了卡槽。
屏幕上的雪花跳动了几下,画面陡然清晰起来。
画面质量很差,布满噪点,但依然能看清背景——一个比上面更加冰冷、更加压抑的实验室。
镜头正对着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
她背对着镜头,正在操作台前忙碌。
几秒钟后,她似乎完成了什么,转过身来。
是苏夜。
年轻时的苏夜。
面容比档案照片上更加冷峻,眼神锐利得如同手术刀,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专注。
她走到镜头前,直视着镜头——或者说,直视着镜头后面可能存在的观察者。
她的嘴唇开合,声音透过老旧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却异常清晰:“记忆清除程序‘冥河’,最终阶段准备就绪。
目标:样本 s-07。
关联记忆深度:lv5(核心认知层)。
清除范围:指定时间区间内所有关联事件及情感印记。”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镜头旁边某个位置,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确认一个冰冷的参数。
“程序将在十秒后启动。”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情感起伏,宣告着对某个生命记忆的死刑。
“十。”
林默和苏夜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冰冷的实验室,无情的宣告,倒数的秒针……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九。”
年轻苏夜的目光依旧冰冷。
“八。”
林默的手心全是冷汗。
样本 s-07……是谁?
和他这个“原型体 alpha”有什么关系?
“七。”
苏夜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自己,头痛得像要炸开,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深渊里疯狂撞击。
“六。”
“五。”
“四。”
“三。”
“二。”
当倒数到“二”时,年轻苏夜的目光似乎微微偏移了一下,像是看向了镜头旁边某个具体的人或物。
“一。”
“启动。”
就在她吐出“启动”二字的瞬间,异变陡生!
监视器屏幕猛地剧烈闪烁,画面扭曲、撕裂,刺耳的电流噪音爆响!
在彻底黑屏前的最后一帧,扭曲的画面中央,毫无征兆地切入了一张新的影像——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穿着普通的童装,站在阳光明媚的公园草地上,手里举着一个风筝。
正是林默!
童年时的林默!
与档案里那张空洞麻木的照片截然不同,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画面随即彻底陷入黑暗,只剩下机器内部零件烧毁的焦糊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林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苏夜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窒息的抽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惨白如鬼,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混乱。
录像结束了。
但真正的深渊,才刚刚在他们脚下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