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湿冷的空气,钻进林默的衣领。
他站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目光穿透街道上稀疏的车灯,牢牢锁在对面咖啡馆的阴影里。
那个米白色的身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苏夜。
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是在观察,还是在等待?
或者,两者皆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那份被窥视的不适感,迈步走下台阶。
鞋跟敲击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打破了夜的沉寂。
他没有犹豫,径直穿过马路,走向那片阴影。
苏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在他距离遮阳棚还有几步远时,她微微侧过身,但并未完全转过来,视线依旧若有若无地投向诊所的方向,仿佛那熄灭的灯牌里藏着什么秘密。
“苏小姐,”林默在她身后一米处停下,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这么晚了,是在等人吗?”
苏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幽深。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林医生,你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寒暄,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深夜在此徘徊,单刀直入,再次切入了那个核心的疑问。
这印证了林默的猜测——上次复诊时捕捉到的那个实验室影像碎片,她并非毫无所觉。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量着苏夜,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她看起来疲惫而紧绷,像一根拉得太久的弦。
那份档案里提到的“强烈生理排斥反应”和“避免深度刺激”的警告,此刻像警铃在他脑中回响。
直接对视,强行读取,风险太大,而且极可能再次触发她的痛苦反应。
“我看到的,是一些碎片。”
林默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真实的说法,他向前走近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视线接触,目光落在她身后咖啡馆模糊的玻璃窗上,“冰冷,空旷,刺眼的白光……像一个实验室。
它在你记忆的空白深处,一闪而过。”
苏夜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实验室。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似乎撬动了她记忆深处某个锈死的锁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太阳穴,眉头紧锁。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次试图去想,头就像要裂开……只有一片空白,还有……恐惧。”
“恐惧?”
林默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情绪词。
苏夜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涣散:“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恐惧。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白里……等着我。”
她抬起头,第一次主动迎向林默的目光,那里面不再是空洞或质问,而是深切的迷茫和一丝求助的意味,“林医生,我到底是谁?
我忘记了什么?”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遗忘的过去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女人,心中那份因异常而产生的警惕,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探究真相的欲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她的失忆,那片诡异的空白,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实验室影像,都与他那无法读取的能力紧密纠缠。
解开她的谜题,或许也是解开他自己能力之谜的钥匙。
“我不知道你忘记了什么,苏小姐。”
林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一起找回来。
不是通过强行刺激,而是……合作。”
“合作?”
苏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对,合作。”
林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需要你尽可能放松,信任我。
我会尝试引导,而不是强行闯入。
我们一起,看看那片空白里,究竟藏着什么。
但前提是,你必须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哪怕是最微小的线索,或者你感觉到的任何异常。”
苏夜沉默了。
她看着林默,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诚意和风险。
街对面诊所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涅墨西斯。”
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个词本身就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这个名字……每次想起来,那种恐惧感就更强烈。
它好像……和那片空白有关。”
“涅墨西斯……”林默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将它牢牢刻在脑海里。
复仇女神。
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还有别的吗?
任何细节?
地点?
人名?
或者……你为什么会住院?”
苏夜摇了摇头,眼神再次变得痛苦:“没有……只有这个名字,还有……一些模糊的感觉。
碎片……像玻璃渣,扎得人生疼,却拼不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住院……我只记得醒来就在医院,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
线索依旧少得可怜。
但“涅墨西斯”这个名字,像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
林默知道,这将是他们追查的起点。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的生活重心彻底倾斜。
他推掉了部分非紧急的预约,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涅墨西斯”的调查中。
这个名字并不常见,尤其是在商业领域。
他动用了自己积累多年的灰色人脉网络,像一张无形的蛛网,谨慎地铺开。
反馈来得比预想的快,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
涅墨西斯生物科技公司,一家注册地在海外离岸群岛的私人企业,公开资料极少,主营业务语焉不详,只含糊地提及“前沿生命科学研究”。
其在本市的实体,隐藏在一座位于高新产业园区边缘、安保森严的独立研发大楼里。
更让林默警觉的是,所有试图深入打探这家公司背景的人,都隐晦地表达了警告——这家公司的背景深不可测,水太浑,最好不要沾。
“背景深不可测……”林默盯着电脑屏幕上寥寥无几的公开信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这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测——苏夜的失忆,那片诡异的记忆空白,必然与这家神秘的公司有关。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需要进入那片空白,挖掘被深埋的碎片。
再次见到苏夜是在他的诊所。
这一次,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没有患者与医生的隔阂,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同盟。
苏夜的状态依旧紧绷,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准备好了吗?”
林默坐在她对面,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苏夜点了点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驱散那如影随形的恐惧感。
“闭上眼睛,”林默轻声说,“回想你刚才走进诊所的感觉。
门把手冰凉的触感,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脚下地毯的柔软……专注于这些当下的感觉。”
苏夜依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努力感受着林默描述的细节,试图将注意力从对未知的恐惧中拉回。
“现在,”林默的声音如同沉入水底的引导索,“让这些感觉慢慢沉淀下去。
想象你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很安静,很安全……”他观察着苏夜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时机到了。
“苏夜,”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看着我。”
苏夜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
她的目光与林默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不再是上次复诊时那种猝不及防的碰撞,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连接。
林默的意识,如同一艘精密的潜水器,小心翼翼地驶向那片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虚无之海。
他不再试图强行突破,而是将自己的感知调整到一种微妙的共振频率,试图与苏夜意识深处那些被封锁的碎片建立极其细微的联系。
依旧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空白。
死寂,冰冷,无边无际。
林默耐心地维持着这种微弱的连接,像在黑暗中摸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沉重。
他能感觉到苏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突然,一丝微弱的涟漪在虚无中荡开!
不是上次那种爆炸性的影像碎片,而是一连串模糊、快速闪过的感觉和画面,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刺耳的、高频的嗡鸣声,尖锐地刮擦着耳膜。
——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着手腕和脚踝。
——刺眼的白光再次充斥视野,比上次更加清晰,光源来自头顶一排排整齐的嵌入式灯管。
——视野晃动,似乎是被人推搡着走过一条长长的、同样冰冷的走廊。
两侧是厚重的、没有窗户的金属门。
——一个模糊的侧影,穿着类似实验服的白大褂,胸前似乎挂着一个深色的、方形的工牌,上面有模糊的字迹……像是“涅……西斯”?
——强烈的窒息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绝望。
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些感觉和画面碎片一闪即逝,快得无法捕捉细节,却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冲击着林默的意识,也冲击着苏夜。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椅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停!”
林默立刻切断了连接,迅速起身,“苏夜!
看着我!
深呼吸!
跟着我的节奏!”
他引导着苏夜进行深呼吸,声音沉稳有力,帮助她从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惧感中挣脱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夜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但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眼神涣散,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
“实验室……走廊……门……窒息……”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还有……牌子……涅墨西斯……”虽然过程痛苦,但他们确实从那片空白中打捞出了新的、指向性更强的碎片。
“涅墨西斯”的工牌,冰冷的走廊,厚重的金属门……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可能性——苏夜不仅知道涅墨西斯,她很可能曾经身处其中,甚至……是被禁锢其中?
“我们需要进去。”
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进到涅墨西斯里面去。”
潜入计划在极度保密和谨慎中展开。
目标锁定在涅墨西斯研发大楼的档案资料室——那里最有可能存放着员工记录和项目资料。
林默利用一个在安保公司工作的老关系,搞到了一份过期的、但核心安保逻辑变化不大的内部结构图和值班表。
苏夜则凭借对那模糊记忆碎片中走廊和门禁位置的直觉,修正了图纸上几个可能的盲区。
行动选在一个周末的深夜。
园区寂静无声,只有路灯在湿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涅墨西斯大楼如同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外围的电子围栏和巡逻哨位是最大的障碍。
林默和苏夜穿着深色的便装,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接近大楼背面的一个货运通道入口。
这里相对偏僻,监控探头存在一个微小的死角。
林默利用一个经过特殊改装的信号干扰器,短暂地扰乱了门禁系统的识别信号——这是他能搞到的最高级的装备,时效只有不到三十秒。
“走!”
林默低喝一声。
苏夜动作敏捷地闪身而入,林默紧随其后。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两人彻底吞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冰冷而干燥。
凭借记忆中的结构图和苏夜模糊的方向感,他们在迷宫般的走廊中快速穿行。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实验室门,门上只有冰冷的编号,没有任何标识。
头顶是嵌入式光源,散发着与苏夜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毫无温度的惨白光芒,将两人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一切都与苏夜记忆碎片中的景象高度重合,一种压抑的、非人化的氛围笼罩着他们。
资料室位于大楼西翼的三楼。
他们避开一个正在打盹的夜班保安,沿着消防通道快速上行。
资料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需要门禁卡和密码双重验证。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一个非接触式的密码嗅探器。
他将设备贴在门禁读卡器旁边,屏幕上快速滚动着数字。
这是他从黑市高价弄来的玩意儿,原理是捕捉按键时微弱的电磁信号残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屏幕上跳出一组六位数字。
“试试这个。”
林默将数字报给苏夜。
苏夜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密码键盘上快速输入。
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一丝成功的曙光。
林默轻轻推开门。
资料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透进来,勾勒出密集排列的档案柜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林默打开微型手电,光束扫过一排排编号的柜子。
“按部门找,研发部,人事部……”林默压低声音,光束停留在标注着“人事档案(在职/历史)”的柜列上。
他们开始分头快速翻找。
时间紧迫,干扰器的时效有限,随时可能有巡逻保安经过。
林默的手指在一排排贴着标签的档案袋上快速划过,寻找着可能存放核心员工或特殊项目人员记录的区域。
苏夜则在另一排柜子前,试图寻找任何与“记忆”或“神经”相关的项目文件夹。
寂静中,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默拉开一个标注着“特殊项目组(归档)”的抽屉。
里面存放的档案袋不多,都蒙着一层薄灰。
他快速翻看着标签:普罗米修斯计划、阿特拉斯计划、代达罗斯计划……名字都带着一种神话般的野心。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没有任何项目名称、只标注着“原型体(已终止)”的牛皮纸档案袋上。
袋口用红色的蜡封封着,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依稀能看出是涅墨西斯的标志——一个抽象化的、缠绕着蛇的权杖。
一种莫名的悸动划过林默的心头。
他撕开封蜡,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泛黄的登记表。
表格顶端的项目代号栏是空白的。
姓名栏也是空白。
只有一张黑白照片贴在右上角。
手电筒的光束,稳稳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照片上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的白色衣服,安静地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背景是模糊的、冰冷的墙壁。
男孩的眼神有些空洞,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茫然和疏离。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底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猛地抛入万丈深渊。
照片上的男孩……是他自己。
童年时的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