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从大院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一辆吉普车进来，她没太在意，裹紧棉袄，慢慢往外走。
倒是车后座的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后，呼吸滞了半拍。
陆定邦定了定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盯着陈安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那抹单薄的身影拐进巷子，再也看不见。
“老王，停车。”陆定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司机连忙踩下刹车，刚要问怎么了，就见陆定邦抬手示意他去门卫室。
“刚才的那个女同志，我瞧着眼生。”他指了指陈安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去跟门卫打听一下，看看是哪个单位的。”
司机应声下车，踩着积雪快步走到门卫室，没过多久就折了回来，俯身趴在车窗边回话：“领导，问清楚了。那姑娘叫陈安，是林教授的学生，今天是被林教授叫去家里吃饭的。”
陈安，原来她就是妻子的学生，陈安。
“领导，还去家里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打扰了他的思绪。
陆定邦倏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波澜早已被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沉声道：“去。”
吉普车在小楼门前停下，陆定邦推开车门，踩着积雪走了进去。屋里暖融融的，饭菜的香气还没散尽，林向真正和陆珺正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母女俩同时回头。
“你怎么回来了？”林向真惊喜地迎上来，“不是说要后天才回吗？”
陆珺也凑过来，“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陆定邦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状似随意地问：“刚才进院的时候，听门卫念叨了一句，说你有个学生来家里吃饭了？”
林向真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对啊，就是我常跟你提的陈安，这次秦瑾给她争取了一个广交会名额。
正好珺珺也要去广交会当志愿者，我就想着让俩孩子认识认识，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说到这儿，林向真还略带惋惜地叹了口气，“你这回来得也太不巧了，她刚走没一刻钟，你们这前后脚的事儿，差一步，要不然你们俩还能见一面呢。
“无妨，往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陆定邦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听你说过好多回了，就是没细问——这孩子家是哪里的？”
林向真没多想，一边给他倒热水一边说：“钢城乡下的，就是元正清那个小县城底下的村子。”
陆定邦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松县，去年姜胜男不就在松县，遇到过一个眼睛长得极像陆珺的女孩？
当时他只当是句闲话，听过便抛在脑后，如今想来，竟像是冥冥中绕了个圈子，又兜了回来。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波澜，“我记得听你提过，她父母早逝？
“是。”林向真叹了口气，“听说还都是意外。”
陆定邦：‘这小姑娘不容易啊。
林向真说：“谁说不是呢，好在她自己争气。对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
陆定邦点点头，看着妻子走进厨房的背影，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安的脸，与记忆里那张温婉的面容，渐渐重叠在一起。
陈安，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盘旋不去。
她真的是草芽吗？
如果是，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被秦瑾看中，送到广交会的名单里？为什么会成为他妻子的学生？
陆定邦的眉头越皱越紧，陈安是钢城人，上次清查的时候，秦瑾为什么没查到她的信息？
松县。难道是元家出了手？故意把陈安送到他面前？是想拿这个女儿，来拿捏他？
还是说，是陈安自己知道了身世，故意找上门来，想报复他当年的始乱终弃？
抑或着，她只是个跟故人长相相似的小丫头？
厨房里传来了“滋啦”一声响，是林向真在煎荷包蛋，香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陆定邦的目光转向厨房的方向，眸色更深了。
林向真性子温和，心思单纯，这辈子都活在自己的象牙塔里，对他当年的事一无所知。
若陈安真的是草芽，林向真知道了，会怎么想？
还有陆珺，若是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又会作何反应？
“老陆，面煮好了，快趁热吃吧。”林向真端着一碗面走了出来，碗里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陆定邦收敛了眼底的思绪，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起身接过面碗：“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林向真笑了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吃面，“刚才说到哪儿了？哦，说到陈安这孩子争气。”
“我跟你说，这孩子真的不容易，光那个大学名额，就被人明里暗里算计了好几次，听说有一回还差点没了命。”林向真说眼里的怜惜又重了几分。
面的热气熏得陆定邦眼角发涩，眼底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却被“差点没了命”这几个字震出一丝极细的裂痕，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只有握着筷子的指节，悄悄绷起，泛起一片白。
林向真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也算是苦尽甘来，不说外贸局，就连小瑾，也格外看好她呢。这次广交会的参展名额，就是小瑾给她申请下来的。”
“难得见她这么热心。你这个学生，倒是个有福气的。”陆定邦的声音不出什么情绪，他夹起碗里最后一筷子面，囫囵咽了下去。
“说什么呢。”林向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小瑾不过是顺手帮衬下自家师妹，倒被你说得跟什么多稀罕的事一样。”
她说着，伸手想去接陆定邦手里的碗，却被他抬手避开了。
“我来洗吧。”陆定邦端着碗站起身，厨房的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冰凉的水流过指尖，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收拾完厨房，陆定邦又跟陆珺母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话。才转身往书房走。
“还有几份文件没看完，我去书房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