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李琪，你见过吗？”周书记往椅背上靠了靠，带着几分唏嘘说道，“65年的名牌大学生，当年在省城大学也是系里的尖子。她老师前些年触了霉头，连带着她这个关门弟子也跟着受了牵连。毕业后直接被发配到咱们这食品厂守档案室。”
“八年了，她工作上是半分差错都没出过。可那又怎么样？上面没人发话，谁敢让她出头？”
“陈安，我说这些话，不是威胁你。后续你要不要给唐市打电话，都随你。”周书记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口热水，杯沿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最后落得个鸡飞蛋打，可别怨厂里没提前跟你交底。
“书记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哪里还敢去叨扰唐市那边。”陈安语气听着温顺，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书记听她这话，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又很快隐去，“你能想通最好，年轻人嘛，就是要懂得审时度势，别钻牛角尖。”
陈安话里那点阴阳怪气，他倒是无所谓。要是换成他在陈安这个年纪，遇上这种事，怕是早就闹到厂办拍桌子了。
“虽然因为工龄的原因，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你够不上。不过你也别灰心。”周书记重新变回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你进厂这一年多来的表现，我们还是认可的。省城大学下个月要开放一批半年期的进修名额。
“经过厂里班子研究，你各项条件都满足要求。如果你愿意，等会我就让办公室的人把你的名字报上去，这次保准不会出岔子。”
陈安抬眼看向周书记，“省城大学的进修名额，听着倒是挺稀罕的。”
周书记见她接话，脸上的笑意更浓，忙趁热打铁：“那是自然！这名额钢城所有厂子加在一起也不过二十个，咱厂就这一个，足见厂里对你的重视。”
“就一个，比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还少啊！是厂里真觉得我够格，还是怕我闹起来，拿这个名额堵我的嘴？ ”
这话一出，周书记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装作爽朗地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心思也太活络了！厂里当然是真心想培养你。
你年轻、有能力，又是咱们食品厂的子弟，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培养你培养谁？至于唐市那边，不过是顺带的考量罢了。”
你可以放心，这进修回来就能提干涨薪，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陈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半晌才缓缓开口：“既然书记都这么说了，那我要是不接，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只是我有几个要求。”
周书记心里一松，只要她肯接下这名额，提些小要求倒也无妨，当即拍着胸脯道：“你说！只要是合理的，我都答应你。”
“我去省城进修的这半年，采购科我的岗位得给我留着，而且工资要按干事级别发，不能按脱产学习的标准扣。”
陈安一字一顿地说，目光紧紧盯着周书记，“另外，等我进修回来，提干要落到实处，不是挂个干事的名头，却干着普通科员的活。”
周书记没想到她提的要求这么具体，心里暗叹这丫头果然心思缜密，表面上却依旧笑着应道。
“这有什么难的！岗位肯定给你留着，工资按干事级别发也没问题，回来后的提干更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要是实在担心，我现在就给你写个条子“”
“别急，书记。”陈安打断了他的话，“这条子不条子的，说到底不还是您一句话的事？
您说有用，哪怕是张白纸，它也能顶事。您要说它没用，就算这上面盖满了公章，那也是废纸一张。”
周书记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低声到“那你想怎么办？不妨直说，只要厂里能办的，我都可以考虑。”
“书记，您是老领导了，比我懂这里面的门道。等我从省城进修回来，在采购科过得好不好，能不能真正把工作铺开，说到底，不还得看顶头上司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周书记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不明地反问：“周鹏？你是想让他往上挪挪位？”
陈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后勤处副处的位置现在空着，周叔要是能顶上，不光采购科的工作能无缝衔接，后勤处的整体调度也能更顺溜，这对厂里来说，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后勤处副处的位子，盯着的人可不少。周鹏是业务骨干没错，但论资历，厂里还有几个老职工比他更资深，你就这么笃定他能成？”
“资历是熬出来的，本事却是干出来的。”陈安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去年厂里原料供应断档，是周叔谈下应急的供货协议，没让车间停一天工。
就凭这份能力，他坐后勤处副处的位子，谁能说出半个不字？倒是有些资深老职工，除了熬年头，没为厂里办过几件实事，真要上去了，怕是撑不起后勤处的摊子。”
“你倒是会为周鹏打算，也会为自己铺后路。”周书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拆穿了她的小心思。
陈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脸上不见半分慌乱，语气不卑不亢：“我跟书记谈条件，自然也得把话说透。
若是书记真觉得周叔不可靠，担不起后勤处副处的担子，那我也无话可说，大不了等我从省城进修回来，再慢慢适应新领导的路子就是。”
周书记算是看出来了，陈安这是在以退为进，表面上说“无话可说”，实则是笃定周鹏的能力够格，料定自己不会放着这么个业务骨干不用。
“小丫头，倒会拿话堵我。”周书记轻笑一声，“周鹏的能力，厂里没人否认，可后勤处副处的位子不是我说了算。
班子会讨论的时候，我会把周鹏的名字提上去，至于能不能成，还要看集体的意见。
陈安心里清楚这已是周书记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便不再步步紧逼：“书记肯帮衬着提一句，就够了。周叔的本事摆在那儿，只要领导能按实绩论人，结果自然不会差。”
“你对他倒是信心十足。”见条件谈妥，周书记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随意，“你就不怕我借着这事，反过来拿捏你？”
陈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多了几分真诚，迎着周书记的目光，语气依旧坦荡：“书记要是想拿捏我，有的是法子，犯不着用周叔的事做文章。”
“我父亲走的时候，是您和杨厂长还有其他几位领导私下凑了抚恤金，又特意带着人去我家帮着壮声势，才压下了那些想趁机占便宜的人，让我爸走得体面。
就算这次有人盯上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在背后施压，您也没直接妥协把我踢出去，到现在厂办那边都还没发正式的名额公示，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省城大学的进修名额，或许是那位领导的手笔，可这名额给不给我，怎么给我，最终拍板的还是您说了算。”
“不管您是为了唐市万书记那边，还是念着我父亲跟您共事一场的情分，抑或是其他的一些，这份情，我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