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主任沉声道：“万书记的面子按理说不能不给，可陈安同志确实不满足推荐名额的要求。要是为她破例，咱们怎么跟钢城其他符合要求的同志交代？”
“不过，也不能让小同志寒了心。省城大学开放了一批为期半年的进修名额，主要针对省内各机关单位，国营工厂的先进青年。
陈安同志年轻有冲劲，工作也踏实，很符合这个要求啊。
老周啊，你回头把她的名字报上来，报的时候把她的工作实绩写详细点，别出岔子。”
“等她从省城进修回来，你就在厂里把她的岗位往上调一调，给个干事的名头。小姑娘一个人生活不容易，工资多一点，过的也舒服点。”
“尽量满足她的合理要求。” 齐主任又特意叮嘱：“一定要把话说透，别让陈同志对咱们的政策产生误解！多跟她解释解释情况，让她明白这是组织上的综合考量。”
周书记在电话这头连连点头，一边应和着一边拿笔在纸上记着：“您放心齐主任，我肯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挂了电话，周书记盯着纸上记的几条补偿措施，心里盘算了片刻。
他先把后勤处的人事调整方案翻出来看了看，又让人去把采购科的薪资表送过来，琢磨着给陈安定个什么样的薪资级别才合适，既不能太高让厂里其他人有意见，又得让陈安觉得这补偿够诚意。
忙活了半晌，周书记才把思路理顺。他把桌上的文件归置整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抬脚就往门外走，寻思着先找周鹏通个气。
毕竟周鹏在采购科跟陈安打交道多，摸得清陈安的脾气。
谁知刚走到办公楼楼下，就瞧见陈安走向传达室的方向。
坏了，这小丫头别是想跟唐市那边抱怨。
他来不及多想，快步走上前去。
“小陈啊，这是要打电话？”周书记目光紧紧盯着陈安的表情，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端倪。
“书记好，是有点问题，琢磨着打个电话问问。”陈安都没想到会在这撞见周书记，还没去透口风呢，这老小子，怎么就找来了。
周书记依旧笑眯眯的，“有问题，哪用得着舍近求远？你先问问身边的人多好？咱食品厂那么多员工，还能帮不上你这点忙？”
他见陈安不接话，索性直接开口，硬是把话题往自己想聊的方向引：“要不你先问问我，看我能不能帮您解决。我也正好有点事要跟你好好聊聊！”
陈安点了点头，跟着周书记往办公室走，一路没再多说一句话，直到进了周书记的办公室，才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周书记也没急着开口，先从办公桌旁的暖瓶里倒了杯热水，递到陈安面前。
“谢谢书记。”陈安起身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搪瓷壁，轻轻蜷了蜷。
“小姑娘多喝热水，对身体好。”周书记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在沙发旁坐下。
“小陈，今年差不多二十了吧？要在十年前，正是上大学的年纪。可惜这厂里的推荐名额啊，实在有限，要不然我恨不得把你们这些适龄的孩子全送去读书，都能有个好前程。”
“今天来找你的，主要是想跟你谈谈推荐名额这事。也不知道周鹏有没有跟你透过口风。但我猜，你刚刚怕是想给唐市那边去电话吧？”
陈安既没急着否认，也没应声，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周书记。半晌，她才轻轻挑了下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书记倒是猜得准，我是有些问题，本来是想找唐市的人解惑，但现在看来，书记您倒是能给我一个更直接的答案。”
周书记没想到陈安看着安静，话锋竟如此凌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心虚。
“是这样啊，陈安，你是我们食品厂子弟，按老话讲，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是能上大学，对食品厂也是好事。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你也清楚，厂里的规矩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定的，从开始有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起，就一直是这个章程，从来没破例过。”
“去年杨厂长的儿子，刚进厂就谈下了两万的外贸订单。当时厂里不少人都大力推荐他去上大学。”
周书记说着，刻意加重了“不少人”的语气，仿佛在强调这事的公正性，“可最后呢？还是因为不满足工龄要求，没能去成。”
这话乍一听，确实合情合理，仿佛食品厂真是按规矩办事，不偏袒任何人。
如果杨厂长的儿子不是靠着，在省对外贸易局当领导的姨夫拿到的订单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更别提那小子后来还借着谈下订单的功劳当跳板，没几个月就顺理成章地借调到钢城物资局。
陈安呵呵冷笑了两声：“书记，杨光同志借调去物资局的时候，我已经到咱们厂了，这事我知道，您也别吹了。”
周书记的脸的笑瞬间僵住，嘴上却还硬撑着：“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吹了？杨光那是凭自己的本事争取来的机会。”
“凭本事？”陈安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行行行，您说的都对，那倒是说说，又是谁凭这‘本事’，成了今年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里唯二的幸运儿？”
最后几个字，陈安特意咬得极重，眼神似笑非笑地盯着周书记。
周书记知道再装下去也没用，只能叹了口气说道。
“等流程走完，名单自会进行全厂公示。每一个环节都是按章办事，合法合规，谁能入选，自有章程定夺。”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看似亲近的熟稔，像是在跟晚辈说体己话。
“陈安，我当后勤处处长的时候，你父亲陈大牛没少往我办公室跑，跟我汇报工作，说句托大的，你叫我声伯伯，也不过分。”
“看在我和你父亲的交情上，我送你句话——东西再好，也要有用。”
“工农兵大学这块肥肉，盯上的人可不少，背后的门道也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看透的。唐市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钢城的地界上，有些事，不是靠外人就能撑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