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奎被女儿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没好气地嘟囔:“行行行,我说不过你!等晚上回了家,看你妈怎么收拾你!”说完,他拉开门,气呼呼地往外走,“砰”地一声带上门。
刘卉还站在原地,胸口因为刚才的争执微微起伏,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她长这么大,还是头回把父亲怼得说不出话,心里正得意呢。那扇关上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刘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不饿啊!快去吃饭!”
刘卉看着门缝里父亲的身影,偷偷吐了吐舌头,对着门的方向小声哼了句“知道啦”,才慢悠悠地往食堂走。
等傍晚下班,骑着自行车往家走的时候,她却故意放慢了速度,车轮碾着路边的碎石子磨磨蹭蹭。中午跟爸爸叫板的底气足得很,可一想到回家要面对母亲黄秋的怒火,她心里就直打鼓,想要不先去陈安家躲会儿,等母亲气消点再回去。
可犹豫间,车子已经晃到了胡同口。刘卉刚想拐向陈安家的方向,就瞥见黄秋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还知道回来?”黄秋声音不高,却吓得刘卉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挪到门口,刚想开口喊“妈”,黄秋已经转身进了屋,门帘“哗啦”一声扫过门框。
刘卉把自行车锁好,蹭了蹭鞋上的灰,硬着头皮掀开门帘进屋。黄秋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芹菜被她揪得“咔嚓”响,眼神却没往刘卉身上瞟。桌上的搪瓷缸子敞着口,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妈,我回来了。”刘卉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压得小小的,拿起旁边的暖壶,想给搪瓷缸子里续点热水。
“别忙乎这些没用的。”黄秋终于抬眼,眼神里带着火,却没立刻发作,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这儿,跟我说说,今天在厂里说的那些浑话,是怎么想的?”
刘卉刚坐下,屁股还没沾稳板凳,就听见黄秋说:“你爸中午跟我学舌,我还以为他夸张了。三年不找对象?刘卉,你今年二十三,不是十三!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妈,我不是开玩笑,我是想先把三级工考下来……”刘卉小声辩解,试图跟母亲解释自己的想法。
“考试重要?谈对象重要?”黄秋打断她,手里的芹菜梗被捏得变了形,“你李叔家的姑娘,比你小一岁,年初刚结婚,男方是厂办的干事,下个月就分房了。你再看看你,整天跟锉刀、扳手打交道,你想一辈子待在车间里当老姑娘?”
刘卉咬了咬嘴唇:“我靠自己也能过得好,等我成了四级钳工,工资比办公室干部还高呢。”
“高有什么用?”黄秋提高声音,眼眶都红了,“我跟你爸这辈子,就盼着你们兄妹俩能成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你非要耗到二十六,到时候人家给你介绍的,能有什么好人家?不是二婚的,就是带娃的,你后半辈子要给人家当后妈?难道真要跟你爸说的那样,老了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她放下手里的菜,拉过刘卉的手,“妈不是逼你,是过来人,知道女人这一辈子不容易。你现在觉得靠自己行,可等你受了委屈、病了疼了,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你就知道难了。”黄秋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听话,咱们慢慢看,总能碰到合适的,行不行?”
这番看似温和的劝说,落在刘卉耳朵里,却像一道道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妈,您口口声声说的‘好人家’,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爸这样的,在您眼里算好对象吗?”
黄秋愣了愣,没明白女儿突然问这话的意思,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你爸心细、踏实,又是厂里的高工,挣得多还体面,对你和你哥也上心。你要是能找个像你爸这样的,妈也就放心了。”
“放心?”刘卉像是被这话戳中了痛处,声音也陡然拔高,“妈,外人只看见我爸是高工,受人尊敬,可谁看见您在家当牛做马、家里家外一人扛的样子?小时候,爸去外地进修,我和哥得了肺炎,是您一个人拉着板车,顶着漫天大雪,深一脚浅一脚把我们往医院送。
爸年年升职加薪受表彰,可您呢?卡在三级工多少年了?我师傅说您天分比她还好,不就是因为要照顾家、照顾我和哥,才没精力往上考吗?”
黄秋握着刘卉的手猛地松开,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刘卉,眼里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茫然,还有几分被戳穿心事的无措。
那些被她压在岁月深处的记忆,被女儿的话唤醒。大雪天里板车轱辘碾过结冰的路面,咯吱声混着两个孩子的咳嗽声。深夜里哄睡了发烧的儿女,又坐在灯下给丈夫缝补磨破的工装。
车间里同事们讨论考级试题时,她却在盘算着回家给孩子做什么晚饭……这些琐碎的、早已被她当作“本该如此”的片段,此刻被女儿的话狠狠戳破了伪装。她以为的“理所当然”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罢了。
她别过脸,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变得沙哑又飘忽:“那时候……那时候不是没办法吗?你爸要忙工作,家里总得有个人操心。”
“可这不是应该的!”刘卉红着眼眶,“为什么操心家里的就得是你?为什么女人就得为了家放弃自己的前程?妈,我不想走你的路,我想凭自己的手艺站在车间里,想让别人提起我刘卉,说的是‘那个技术好的钳工’,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黄秋沉默了,蹲下身,慢慢捡起刚才丢在竹篮里的芹菜,却没了刚才摘菜的力气。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母女俩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可……你这辈子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