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陷入寂静。
只有堡垒引擎的低沉嗡鸣,通过结构传来。
陈野坐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大脑在疯狂运转,分析、计算、推演。
两个选择。
时间归零:清除污染,但失去记忆和能力,大地使徒继续存在。
最终静止协议:彻底解决大地使徒,但自己会成为永恒的囚徒。
理性告诉他,应该选第一个。牺牲自己拯救世界?那是理想主义的童话。在这个残酷的迁徙纪元,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挣扎,没有谁有义务为他人牺牲。而且就算他牺牲了,解决了大地使徒,还会有其他诡异、其他威胁,世界不会因此变好。
但……
他想起了第三聚居地那些被当作“燃料”的人。
想起了钟摆研究所里那些变成晶体尸体的研究员。
想起了陈子安被困十年的痛苦。
想起了周瑾用生命触发的安宁封印。
想起了周薇最后说要掩护他时,那种坦然的眼神。
这个世界确实糟糕透顶,充满了背叛、残酷、绝望。
但总有一些人,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做正确的事,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而他陈野,一直自诩为绝对理性的生存者,但在经历了这一切后,他突然发现:纯粹的理性,最终导向的是一种更深的虚无。如果生存只是为了继续生存,没有任何高于生存的意义,那和那些只知道吞噬同化的诡异,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变成那样。
不想在无数年后,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除了“活下来”之外,什么都没有。
陈野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向外面的灰雾。
灰雾永无止境,象这个世界的本质:模糊、混沌、充满未知的威胁。
但如果……如果能在这片混沌中,清除掉一个最大的威胁……
“你醒了。”
身后传来周薇的声音。
陈野回头。
她站在医疗舱门口,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醒。她扶着门框,慢慢走过来,看了一眼工作台上已经熄灭的全息投影。
“你看到了陈博士的最终记录。”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早就知道?”陈野问。
“我哥的笔记里提过一句,说陈博士留下了‘一个可能解决一切,但需要巨大牺牲的方案’。”周薇走到工作台旁,手指轻轻抚过那把黄铜钥匙,“但他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只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合适的人,可以把钥匙给他,让他自己选择。”
她抬起头,看着陈野:“现在你知道了。你会怎么选?”
陈野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道:“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周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如果是在第三聚居地被毁、我哥死之前,我会毫不尤豫地说:选第一个,清除污染,活下去。因为那时的我相信,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机会报仇,有机会重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但现在……我看到了太多死亡,太多毫无意义的牺牲。如果牺牲自己,能彻底终结一个像大地使徒这样的存在,能阻止它继续制造悲剧……我觉得,值得。”
她看着陈野的眼睛:“但这只是我的想法。你没有义务为这个世界牺牲。你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你有权选择活下去。”
陈野转回头,继续看着舷窗外的灰雾。
“如果我选第一个,清除污染后,我会失去所有关于大地使徒、关于钟摆研究所、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和能力。”他平静地说,“我会变成一个更早版本的陈野,一个只经历了灰雾降临初期逃亡、还没有获得系统、没有遇到你、没有经历这一切的陈野。”
“那样不好吗?”周薇轻声问,“至少你活着,而且……不再痛苦。”
“但那些因为我而活下来的人呢?”陈野说,“第三聚居地那些被解救的居民,虽然大部分死了,但总有一些逃出去了。如果我忘记了这一切,我也不会记得我曾经做过什么,不会记得……我曾经在某个时刻,选择过做正确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周薇。
“你知道吗,在灰雾降临初期,我失去所有亲人朋友后,我对自己发誓:从此以后,我只为自己而活,绝不为了任何人冒险。我做到了,我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但活下来的感觉……很空虚。就象在玩一个永远赢不了的游戏,你只是在拖延失败的时间。”
“直到最近,当我开始为了别的东西而战斗——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阻止更坏的事情发生——我才感觉到……我真正活着。”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最终静止协议”的蓝图。
“所以,我选择第二个。”
周薇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陈野开始操作。
他将蓝图数据导入系统,激活仿真分析。
“协议的实施需要三个阶段。”他一边操作一边说,“第一阶段:制造‘静止种子’。这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而且需要稳定的环境和大量能源。堡垒的能源储备不够,我们需要找一个地方补充。”
“第二阶段:载体准备。我需要将种子与我的意识深度绑定,同时维持道标连接,让大地使徒无法切断这个信道。这个过程很危险,一旦我的意识不够稳定,可能会被种子反噬,或者被大地使徒反向控制。”
“第三阶段:植入。通过道标连接,进入大地使徒的内核,在那里种下种子。这是最危险的阶段,成功概率……”
他看了一眼仿真结果。。”
和当初时间归零的成功率一样。
周薇深吸一口气:“我们能做什么来提高成功率?”
“时间。”陈野说,“大地使徒现在处于混乱状态,陈子安的干扰加之银须自毁的冲击,让它需要时间重整。如果我们能在这段时间内完成所有准备,成功率会提升。另外……”
他调出了大地使徒的研究资料。
“陈博士的分析显示,大地使徒的规则结构有一个周期性‘脆弱点’。每七十二小时,它会进行一次内部规则重组,以消化吸收的物质和能量。重组期间,它的防御最薄弱,意识最分散。如果能在那个时间点植入种子,成功率可以提升到50以上。”
“下一次重组是什么时候?”
陈野计算了一下。
“根据之前的感知共享数据推演……二十三小时后。”
二十三小时。
制造种子需要二十四小时。
时间不够。
除非……
陈野看向周薇。
“我需要你的帮助。用你哥哥教你的安宁祭司技术,辅助我加速种子的制造。你的能力可以稳定规则结构,减少能量损耗,也许能把时间压缩到二十小时。”
周薇点头:“我可以试试。但我现在的状态……”
陈野从医疗柜里拿出一支强效兴奋剂,递给她。
“副作用很大,但能让你在六小时内恢复到巅峰状态的70。”
周薇接过注射器,没有任何尤豫,扎进自己的手臂。
药液推入。
她的脸色迅速恢复了一些血色,眼睛变得更加明亮。
“开始吧。”她说。
陈野激活了堡垒的制造模块。
工作台展开,精密机械臂开始工作。从材料库中取出存储的稀有金属、晶体基材、规则稳定剂……按照蓝图的设计,开始构筑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种子”。
而周薇则盘腿坐在一旁,双手结印,开始念诵安宁祷言。淡蓝色的光晕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工作区,让那些躁动的规则物质逐渐平静、稳定。
堡垒在灰雾中继续行驶。
陈野设置了自动驾驶路线:朝着一个旧世的军事基地遗址。那里可能有还能使用的聚变反应堆,能为种子的制造提供充足能源。
二十三小时。
他们需要在这二十三小时内,完成种子的制造,完成载体准备,然后找到大地使徒的内核,执行植入。
代价:陈野的永恒静止。
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工作台的蓝光和周薇的祈祷光晕中,陈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象是解脱。
又象是……找到了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
而在堡垒驶过的灰雾中,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狩猎,即将进入最终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