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看着那些脸。
他在其中看到了陈博士儿子的脸,看到了焚炉的脸,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都是被大地使徒吞噬的人。
“但你也承受着他们的痛苦,不是吗?”陈野突然说,“每一个被你吞噬的人,他们的记忆都在折磨你。陈博士的儿子对父亲的愧疚,焚炉对力量的渴望,还有无数人的恐惧和绝望……这些不是营养,是毒药。”
轮廓的变形停滞了一瞬。
那些脸的表情,从单纯的痛苦,变得复杂——有的出现了憎恨,有的出现了悲伤,有的甚至……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清醒。
“你……闭嘴……”轮廓的声音变得不稳定,“我是……完美的……我是……永恒的……我吞噬……我成长……我……”
“你在逃避。”陈野打断它,“你吞噬一切,是因为你害怕空虚。你同化一切,是因为你害怕孤独。你曾经是人类——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曾经是人类——你拥有人类的情感,但你不懂如何处理,所以你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一切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失去。”
“闭嘴!!!”
轮廓剧烈扭曲,整个意识空间开始震动。
暗红色的光芒暴涨,试图淹没陈野的银白色投影。
但陈野不退。
他握紧拳头——在这个意识空间里,他的拳头是银白色的光凝聚而成。
“你害怕我,对吗?”他盯着轮廓,“不是因为我能伤害你,是因为我理解你。我理解那种想要控制一切、想要吞噬一切来填补内心空洞的欲望。因为我也有过。”
轮廓的震动停止了。
“你……也有?”
“是的。”陈野说,“在灰雾降临初期,我失去了所有亲人、朋友、一切。我也曾想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用理性、用计算、用冷酷来武装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再痛苦,不再失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
银白色的光芒随着他的步伐扩散,逼退了暗红色的光。
“但我后来明白了:逃避痛苦的方式,不是吞噬一切让自己变得麻木,而是接受痛苦,记住它,然后……继续前进。”
“你……在说教……”轮廓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你……以为……你能……说服我?”
“不。”陈野摇头,“我不想说服你。我想……”
他举起银白色的拳头。
“我想在你最内核的地方,种下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
“一颗‘理解’的种子。”陈野说,“一颗会让你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切有什么意义’的种子。一颗……最终会从内部撕裂你的种子。”
轮廓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整个意识空间开始崩溃。
暗红色的光像海啸般涌向陈野。
但陈野没有防御。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些光淹没自己。
同时,他将最后一点意识能量——连同碎片里所有的银白色能量——凝聚成一颗微小但极其明亮的光点,像子弹般射向轮廓的最深处。
光点没入轮廓。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它只是……嵌了进去。
象一颗沙子掉进了齿轮。
轮廓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一个银白色的光点正在缓慢闪铄,像心脏在跳动。
“你……做了什么……”轮廓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微弱的恐惧。
“我给了你一个选择。”陈野的意识投影开始变得透明、消散,“从现在开始,每当你吞噬一个人,每当你使用他们的记忆和情感,你都会同时感受到他们最真实的痛苦、悔恨、和……对解脱的渴望。”
“那……不会改变什么……”
“也许不会。”陈野最后说,“但至少,你会开始‘感受’,而不是单纯的‘吞噬’。而感受,是改变的开始。”
意识空间彻底崩溃。
陈野回到现实。
他还在堡垒的驾驶座上,车正以全速冲向那个衍生物。
而他手里的碎片,已经彻底黯淡,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灰黑色的石头,内部的银白色液体完全消失。
碎片失效了。
但任务完成了。
堡垒撞上了衍生物。
没有剧烈的撞击——在接触的瞬间,衍生物胸口的晶体突然炸裂,内部的银白色液体喷洒出来,淋了堡垒一身。
而那些液体接触到车身的瞬间,迅速蒸发,化作一团银白色的雾气,将整个堡垒笼罩。
雾气中,陈野感觉到,周围那些暗红色晶体的共鸣开始减弱、混乱。
大地使徒对这个局域的干涉,正在瓦解。
衍生物开始崩溃,岩石和晶体一块块剥落,最终化成一堆毫无生机的碎块。
堡垒冲过了它,冲出了峡谷。
身后,整个扭曲峡谷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规则层面的崩溃——暗红色晶体一个接一个地碎裂、熄灭,触手枯萎、风化,重力异常消失,灰雾恢复了正常的流动。
大地使徒收回了它的意志。
或者说,它暂时“撤退”了。
因为陈野种下的那颗种子,正在它意识深处生根发芽,让它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去应对那种陌生的、烦人的“感受”。
堡垒在峡谷外的荒原上停下。
陈野瘫在驾驶座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意识几乎耗尽。
但他笑了。
笑得嘶哑,但真实。
系统界面弹出提示:
【意识对抗事件结束】
【成功在目标意识深处植入“认知种子”】
【种子效果:持续干扰目标的规则稳定性,降低其对宿主道标的追踪精度,并可能在未来引发目标内部意识冲突】
【获得新认知:高阶规则存在的意识结构与弱点】
【解锁新升级分支:意识武器系统(基于“认知种子”技术)】
意识武器。
陈野看着这个词,笑容渐渐收敛。
他刚刚在串行5以上存在的意识里种下了种子,干扰了它的行动,削弱了连接。
但这只是开始。
种子会生长,会蔓延,但也会被察觉、被对抗、被试图清除。
而大地使徒,在意识到自己被植入什么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愤怒?还是……更复杂的、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陈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狩猎的游戏规则,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单纯的猎物。
他成为了……一个在猎物体内埋下病毒的猎人。
堡垒重新激活,缓缓驶向灰雾深处。
而在大地之下,某个存在的意识深处,一颗银白色的种子,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开始发芽。
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