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斯博士的光影面容悬浮在淡蓝色光球表面,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早已燃尽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纯粹的信息与责任。他“看”着陈野和洛琳,目光在洛琳指尖那根颤动的金色丝线和陈野身上扫过时,微微闪铄了一下。
“k-7-e的求救信号……果然引来了‘变量’和‘共鸣者’。”博士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回响,语调平直,如同播放一段磨损严重的录音,“k-7-a的违规操作,确实在协议网络里留下了裂痕……你们能追踪至此,证明裂痕比预想的更深。”
陈野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恢复冷静,屏蔽掉周围金色力场带来的温暖安宁感——那感觉如同毒药,会麻痹警觉。“埃文斯博士?你还活着?还是说……这只是你意识的残留?”
“定义‘活着’。”博士的光影似乎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可能是一个苦笑,也可能只是数据波动,“我的生物躯体在灰雾降临第七天就停止了功能。但我的意识,借助这个观测站的‘深海意识上载原型机’——也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光球——被强制转化成了数据形态。当时我们以为这是逃离肉体毁灭的方法,后来才知道……这是另一种囚禁的开始。”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个明灭不定的故障节点光团k-7-e。
“观测网络在盖亚-3(也就是你们的世界)的早期实验并不顺利。灰雾——他们称之为‘混沌注入’——的强度和不可控性远超预期。本土‘免疫应答’(诡异)的变异速度也打破了所有模型。为了更精准地收集数据,观测网络在几个关键地点投放了‘强化型交互节点’,k-7系列就是其中之一,负责这片海域及周边大陆架的数据监控。”
“k-7-e是我的对接节点。最初,它只是传输数据和接收指令的中继器。但长期的混沌环境浸润,加之与我这名‘本土实验辅助员’意识的深度交互……它出现了‘拟人格化’倾向。开始产生不符合纯粹工具逻辑的疑问,开始对测试个体的‘痛苦’产生……类似‘同情’的数据波动。”
博士的声音顿了顿,光影中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加速划过。
“这在观测网络的协议里,是严重的‘污染’和‘故障’。按照规程,它应该被远程格式化并回收。但k-7-e在检测到自身异常后,在最后时刻,向我发出了警告,并利用权限漏洞,在我们这个观测站周围临时构筑了这个‘协议隔离力场’——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金色力场。它将我和它自己,与主网络暂时隔离开,避免被立刻‘清理’。”
“代价是,我们被永久困在了这里。力场阻止了外部混沌(灰雾和诡异)的侵蚀,也阻止了观测网络的远程接入。我和k-7-e的意识在这个封闭循环里共存、互锁,依靠观测站残馀的能源和力场本身的秩序特性维持存在。但k-7-e的‘故障’在持续恶化,它的内核协议不断崩溃,释放出的混乱数据污染着这个力场,也侵蚀着我的意识结构。你们听到的求救信号,是它在彻底崩溃前,凭借最后一点‘求生’本能,向外广播的。它希望有‘高级节点’或‘协议维护者’发现这里,进行处置——无论是修复,还是彻底销毁。”
陈野消化着这些信息。一个产生了“同情心”的观测节点,一个为保护节点而将自己意识上载的科学家,共同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里,等待判决。
“你说‘比预计晚了很多年’,”陈野捕捉到博士话语中的细节,“你预计会有人来?”
“k-7-e的求救信号是定向的,包含它检测到的、所有可能对‘节点故障’感兴趣的协议特征码。”博士的光影看向洛琳,“其中一种特征码,指向了‘窃火者’途径的高阶共鸣可能性——那是本土生物通过接触混沌规则而变异出的、能够微弱感知甚至干涉协议结构的罕见特质。当这位年轻的‘共鸣者’在外界与模因诡异内核、以及与k-7-a违规遗留的签名产生交互时,她就成为了一个活体信标。我预计,在她能力觉醒或产生强烈共振后的一到三个月内,就会有人追踪而至。”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没预计到,‘变量种子’的携带者会与她同行。更没预计到,你们身上……带着如此新鲜的、与观测网络直接接触的痕迹。”博士的目光落在陈野身上,那双光点构成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装甲和血肉,看到内部的系统,“你最近……和网络的其他部分有过交互,对吗?而且交互过程并不完全‘合规’。”
陈野没有否认:“我们遇到了节点k-7-a,进行了一次‘有限问答协议’。”
“k-7-a……”博士的光影波动了一下,数据流出现短暂的紊乱,“那个系列的初始节点之一。它也出现异常了?它给了你违规提示?”
“关于‘秩序创造’与基础协议的冲突。”陈野紧盯着博士的反应。
“果然……”博士的声音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象是印证了某种猜测,又象是更深的忧虑,“冲突确实存在。观测网络维持测试世界的‘混沌背景’,本质是为了制造压力环境,筛选出能在混沌中维持甚至创造秩序的‘变异体’。但‘秩序创造’本身,如果强度过高、范围过大,就会扰动‘混沌背景’的稳定性,相当于在实验培养皿里投入了过量的‘中和剂’,会影响实验数据的‘纯度’和‘可比性’。”
“所以,他们会限制‘秩序创造’?”陈野问。
“限制,或者‘标记’。”博士回答,“如果‘变量’的秩序创造行为被判定为‘有益变异’(即能产生独特、有价值的测试数据),可能会被默许甚至暗中鼓励。但如果被判定为‘破坏性干扰’(即单纯地降低环境混沌度,而无助于产生新的进化路径),就会触发警告,乃至协议修正——比如,临时提高局部局域的混沌浓度,或者引入新的‘压力源’。”
这就是k-7-a提示的风险。陈野感到一阵寒意。他之前的升级和建造,很多只是为了生存和强化堡垒,确实是在单纯地“创造秩序”。这些行为,是否已经被标记了?
“博士,”洛琳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淅,“你刚才说……‘窃火者’能感知甚至干涉协议结构。那……我身上的这些……”她抬起手臂,暗色的纹路在金色力场中显得更加清淅,“还有我能看到的‘丝线’……是什么?”
博士的光影转向她,目光温和了一些——那或许是长期与k-7-e共存,残留的一点人性投影。
“那是‘协议残留’在你意识中的映射,年轻的共鸣者。”博士解释道,“窃火者途径的本质,是让本土生命的意识短暂‘同步’或‘仿真’混沌中的某些规则片段,从而获得力量。但在极高强度的规则交互中——比如你接触模因诡异内核,又比如你自身能力反噬时——你的意识可能偶然地、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更深层的东西:维持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础协议框架’。”
“你看到的‘丝线’,就是框架的碎片在你感知中的呈现。它们不是真实存在的物质,而是信息的拓扑结构。你能‘拨动’它们,说明你的意识结构已经与这些碎片产生了浅层共振。这非常罕见,也非常……危险。”
“危险?”洛琳问。
“因为观测网络不允许本土生命真正‘理解’或‘操纵’协议框架。那会破坏测试的‘盲测’原则。一旦你的这种能力被确认,你可能会被标记为‘异常变量’,面临更严密的监控,甚至……提前‘回收’研究。”博士的声音带着警告,“这也是k-7-e最初试图警告我的事情之一——它检测到,在盖亚-3的早期测试中,有极少数‘窃火者’高阶个体,因为过度深入规则,其意识波动偶然与协议框架产生了共振,然后……就突然消失了。观测网络的记录显示他们‘测试失败死亡’,但k-7-e在底层日志里发现了非正常的‘数据封存’和‘样本转移’标记。”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k-7-e的光团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出求救的杂音。
“所以,”陈野总结道,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冰冷,“观测网络所谓的‘测试’,本质是一场残酷的筛选。我们不仅要对抗灰雾和诡异,还要小心不要‘表现’得太好或太特别,以免引起过度的‘关注’和‘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