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目光扫过缠住车轮的几根灰线,又瞥了一眼那些缓慢但坚定包围过来的“陶土人偶”。它们数量大约有五六个,行动不算快,但配合默契,封死了他退回车内和冲向开阔地的路线。
唯一的空隙……是棚子深处,那个堆着废弃轮胎和零件、最阴暗的角落。
他不再尤豫,左手猛地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件东西——不是武器,而是那个从坟场得来的、装着不明液体的金属扁盒!他看也不看,用尽全力,将整个扁盒朝着最近的一个“陶土人偶”狠狠砸去!
扁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陶土人偶”灰败的胸口!
“啪!”
盒子破裂!里面几个小玻璃瓶摔得粉碎!不明液体(有些澄清,有些浑浊)混合着玻璃渣,溅了那“陶土人偶”一身!
“陶土人偶”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它胸口的“陶土”被液体浸湿,颜色变深,甚至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软化溶解迹象!它身上延伸出的灰线也紊乱地抖动起来!
有效!那些不明液体(可能是某种药剂或腐蚀剂)对它们有影响!
陈野抓住这瞬间的混乱,忍着脚踝的麻木和肋下的剧痛,猛地朝棚子深处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冲去!他不再直线奔跑,而是呈之字形左右闪避,躲开几根追袭而来的灰线,同时挥舞匕首,格开那些从侧面和头顶刺来的细长触手!
“陶土人偶”们似乎被激怒了(如果它们有情绪的话),移动速度加快,灰线舞动得更加狂乱!棚顶落下的硬物粉尘也更密集了!
陈野冲到角落,背靠着一堆锈蚀的轮胎和金属框架,暂时获得了背后的掩护。但前方,五个灰败的人形已经呈半圆围拢过来,无数灰线如同毒蛇吐信,在粉尘弥漫的空气中缓缓摇曳,封死了所有角度。
他被困住了。
呼吸越来越困难,粉尘似乎带有神经毒性,眩晕感在加剧。脚踝的麻痹正在向小腿蔓延。肋下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身体侧面流下。
体力在飞速消耗。匕首对付这些坚韧的灰线效果有限。
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几个莫明其妙的“陶土人偶”手里?
不!
陈野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被不明液体泼中、胸口还在轻微“滋滋”作响、动作也略显迟滞的“陶土人偶”。它是突破口!
他深吸一口气(吸入更多粉尘,咳嗽起来),将匕首交到左手(右手刚才砍灰线震得发麻),然后,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了那个微型水循环设备。
这不是武器。但……
他猛地将水循环设备朝着那个受伤的“陶土人偶”掷去!同时身体向侧面扑倒,躲开几根趁机袭来的灰线!
水循环设备砸在“陶土人偶”胸口,正好落在被液体浸湿软化的局域!
“陶土人偶”似乎毫不在意这个没有攻击力的小玩意儿,依旧挥动灰线缠向陈野。
但陈野在扑倒的同时,左手已经掏出了那盒受潮火柴——还剩最后一根看起来有点希望的。他用牙齿咬住火柴盒,右手拇指猛地划向磷面!
嗤——!
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亮起!
就是现在!
陈野用尽最后力气,将点燃的火柴,朝着水循环设备落地、且被不明液体浸湿的“陶土人偶”胸口位置,弹射过去!
火苗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
“陶土人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滞。
但已经晚了。
微弱的火苗,接触到了“陶土人偶”胸口那些被不明液体(可能含有酒精或其他易燃成分)浸湿、已经有些软化、并且可能富含某种有机质(构成它身体的材料?)的局域——
呼!
一小团并不猛烈、但颜色诡异的(黄中带绿)火焰,猛地窜起!迅速在“陶土人偶”胸口蔓延开来!
“陶土人偶”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没有声音,但它延伸出的所有灰线瞬间失控,疯狂地挥舞、抽搐!胸口火焰燃烧处,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灰败的“陶土”迅速变黑、开裂!
其他几个“陶土人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动作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机会!
陈野不顾脚踝麻痹和肋下剧痛,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冲向包围圈的空隙(那里还有灰线封锁),而是径直冲向了那个正在燃烧的“陶土人偶”!
他算准了其他“陶土人偶”会因为同伴的异常而尤豫,也算准了燃烧的“陶土人偶”自身灰线失控,无法有效攻击!
他从燃烧的“陶土人偶”身侧猛地窜过,匕首挥出,不是攻击它,而是斩断了它身上连接皮卡车轮的最后两根灰线!
嘣!嘣!
灰线断裂!
车轮脱困!
陈野毫不停留,借着前冲的势头,连滚带爬地扑向驾驶室车门!拉开门,钻进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引擎还处于怠速状态。他猛踩油门,同时急打方向盘!
皮卡发出一声怒吼,轮胎在泥泞地面空转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前蹿出!撞开了两个试图拦路的“陶土人偶”(它们被撞得歪斜,灰线乱舞),冲出了棚子的屏蔽,一头扎进了外面更加浓稠、无边无际的灰雾之中!
后视镜里,棚子迅速变小,那几个灰败的身影在雾中模糊、消失。只有那个胸口燃烧的“陶土人偶”,在浓雾中留下一点迅速黯淡下去的诡异火光,很快也被彻底吞噬。
陈野死死握着方向盘,任由车辆在坑洼不平的荒野上颠簸狂奔。肋下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浸透了临时捆扎的布条,顺着座椅流淌。脚踝的麻痹感还在,但似乎没有继续蔓延。吸入的粉尘让他头晕目眩,视线时而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开向了哪个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那里,越远越好。
皮卡如同瞎眼的困兽,在灰白色的死亡之海中盲目冲撞。
不知过了多久,燃油表的指针即将触底,引擎再次发出无力的咳嗽。陈野勉强将车刹住,停在一片毫无特征的、被灰雾笼罩的荒地中央。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息,咳出带着血丝和灰黑色粉尘的痰。全身无处不痛,无处不冷。
倒计时,在视界边缘微弱地闪铄着:【07:01:33】。
还有七小时。
他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通过布满污垢和雾气的挡风玻璃,看向外面永恒不变的灰白。
寂静无声。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伤口血液滴落的微响。
以及,那从始至终、从未远离的、源于碎片和这个世界的、冰冷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