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嘶吼在颠簸中渐渐平息成一种疲惫的喘息。陈野将皮卡滑进一片半塌的、由锈蚀波纹钢板搭建的棚子下,勉强遮挡住越来越浓稠、几乎如同灰色雨幕般的雾气。他不敢开远,燃油不允许,身体更不允许。肋骨下的钝痛已经升级为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的尖锐刺痛,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黑斑,那是失血、疼痛和过度疲劳共同作用的警告。
这里象是个废弃的小型私人修车点,紧邻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辅路。棚子一角堆着些报废轮胎和不知名金属零件,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蜘蛛可能也早已异化或消失)。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陈年机油和某种小动物巢穴腐烂后的淡淡腥气。远处,灰雾中隐约能看出一个低矮建筑的轮廓,象是曾经的便利店,门窗黑洞洞的。
暂时安全。至少看起来比暴露在毫无遮拦的荒野强。
他熄了火,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达一分钟除了胸膛剧烈起伏外没有任何动作。冷汗早已浸透内里所有衣物,此刻在相对静止的环境中,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更多体温。脸上和手上的伤口在汗液刺激下灼痛不减。
不能停太久。他强迫自己睁开眼,先检查燃油表——指针又下沉了一小格,刚才那段亡命驾驶消耗不小。还能跑多远?二十公里?三十?必须精打细算了。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一阵眩晕袭来,他立刻扶住车门框。肋下的剧痛让他呼吸一窒。缓了几秒,他才慢慢挪落车,绕到车尾,再次检查底盘。
之前疯狂逃窜时,底盘下那阵狂暴的敲击和刮擦声让他心有馀悸。他蹲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伤处,让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借着灰暗的光线仔细查看。
油箱下方、传动轴附近,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刮痕,划破了厚厚的锈层和泥土,露出下面相对明亮的金属本色。刮痕边缘沾着一些暗绿色的、半凝固的粘稠物质,象是某种苔藓和机油的混合物,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混合沼泽植物的腥气。没有血迹,没有生物组织,只有这些粘液和刮痕。
不是活物直接攻击?更象是某种……附着物?腐蚀性的触须或肢体扫过?
他用匕首尖小心地挑起一点暗绿色粘液,放在鼻端闻了闻——腥气更重,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电流通过后的臭氧味。不是生物性的腐臭。
将粘液刮掉,他继续检查。车轮、悬挂、排气筒……没有其他明显损伤或附着物。那个发出敲击声的东西,似乎没有造成实质性破坏,只是留下了这些痕迹和粘液。
它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对他(或者说,对他身上的碎片)产生反应?
无解。至少现在无解。
眼下最紧迫的是三件事:水,伤口处理,安全的过夜点。
他回到驾驶室,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微型水循环设备。巴掌大小的精密圆柱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需要水源激活它。任何水源。
他看向棚子外。灰雾浓重,能见度很低。但刚才隐约看到的那个便利店轮廓……旧世的便利店旁边,很可能有公共厕所,或者至少有个洗手池。
值得冒险一探。棚子这里虽然能挡雾,但不够隐蔽,也不是完全封闭,无法提供足够的安全感。而且,他需要水。
他背上背包(里面还有工具、固体燃料、所剩无几的物资),将水循环设备揣进怀里,右手握着匕首,左手虚按着肋下伤处,尽量减轻震动带来的痛苦,一步一步朝着便利店的方向挪去。
地面泥泞,杂草绊脚。短短几十米距离,他走了足足五分钟,中途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两次。每一次停顿,他都会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灰雾翻涌,死寂无声,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便利店比远处看起来更破败。门脸招牌早已脱落,只剩几根弯曲的铁架。玻璃门碎了一地,里面黑黢黢的。他侧身从门框边向内窥视,适应黑暗后,能看到倾倒的货架,散落一地的腐烂包装袋,以及更深处,收银台后隐约的信道。
他小心地跨过碎玻璃,走进店内。空气污浊,灰尘和徽菌的气味扑鼻而来。他快速扫视,确认没有明显的活动物体或异常阴影,然后径直朝着记忆里便利店后方(通常有卫生间和员工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穿过凌乱的货架区,后面果然有一条短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门上用褪色的贴纸写着“员工专用”,另一扇则是通用的卫生间标识。员工间的门锁着,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转向卫生间。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面很小,一个隔间,一个小便池,一个洗手池。镜子早已破碎,碎片散落在积满灰尘的池边。最关键的——水龙头。
他走过去,拧动。
纹丝不动。锈死了。
他早有预料,并不气馁。他需要的是水,不一定非得从水龙头里流出来。他的目光投向隔间。抽水马桶的水箱。
隔间的门半开着,他走进去。马桶盖早已不知去向,水箱盖倒是还在,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掀开水箱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干涸的水垢痕迹和几只风干的昆虫尸体。
最后一丝希望,是洗手池下方的渠道。他蹲下身(又是一阵剧痛),用匕首撬开下方简陋的检修门。渠道锈蚀严重,但……在u形存水弯的最低处,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他看到了一点反光。
极其微少的、不到一个杯底的、浑浊发黑的积水,沉淀在存水弯底部。水面上漂浮着絮状物和铁锈。
脏,极度可疑。但这是水。
他拿出水循环设备,找到进水软管。软管很细,前端有一个微型过滤头。他将过滤头小心翼翼地从渠道缝隙中探下去,尽量靠近那点积水,然后激活了设备侧面的微型抽吸泵(由那块黯淡的能量内核驱动)。
极其微弱的嗡鸣声响起,细小水流被缓缓吸入设备。浑浊的污水进入设备内部,经过多层过滤和微型反渗透膜处理,从另一根出水软管中,一滴滴地,渗出清澈透明的液体。
陈野立刻用早已准备好的、相对干净的小金属容器接住。水滴很慢,大约十秒钟才有一滴。但他耐心等待着,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等待甘霖。
他接了大约二十毫升,先自己抿了一小口。水很凉,带着一点难以消除的、极淡的铁锈味,但确实是可以入口的净水。他忍着干渴,没有多喝,而是用剩下的一点,浸湿了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开始仔细清洁脸上和手上最严重的伤口。
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灼痛。他清洗掉伤口周围的灰烬、血痂和污物,露出下面发红、有些已经轻微化脓的皮肉。情况不妙,但没有溃烂流脓,或许还能撑一撑。
清洁完毕,他收起布条(舍不得扔),继续接水。趁着接水的空当,他检查了一下卫生间内部。除了灰尘和破败,没有其他发现。但当他无意中抬头,看向原本是镜子的位置时,动作顿了一下。
破碎的镜框还嵌在墙上,大部分镜面玻璃已经脱落,只剩下角落里的几片不规则碎片。其中最大的一片,斜斜地反射着门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以及……他自己的模糊影象。
影象扭曲,破碎,脸色惨白,伤痕累累,眼神冰冷疲惫。但在那破碎的影象边缘,陈野似乎看到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镜中自己的倒影,而是镜面深处,那污浊的墙面背景上,仿佛有极其黯淡的、一闪而过的光斑,型状难以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