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燃油罐压在肩背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痛的肺叶和酸软的肌肉。陈野几乎是拖着脚步在走,身后废车坟场那片燃烧局域升起的灰烟,在浓雾中象一根歪斜的、逐渐淡去的灰色柱子。空气中依然残留着焦臭、甜腐和燃料混合的刺鼻气味,但那股无处不在的低语声,在他远离火场后便彻底消失了,仿佛那些“影子”真的被火焰和规则扰动驱散或暂时蛰伏了。
寂静重新包裹了他,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以及燃油在罐内晃荡的微弱闷响。
他不敢走直线返回,而是绕了一个大弧,尽可能远离坟场内核局域,同时警剔任何可能被刚才动静吸引来的东西——无论是诡异,还是别的幸存者。脸上和手上的灼伤痛得尖锐,但更让他不安的是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残留的悸动。
主动接触碎片(哪怕隔着布)引发规则扰动时的冰冷战栗感,依然盘踞在神经末梢。腰间的灰布袋似乎也消耗了某种“能量”,屏蔽效果确实减弱了,那股被窥视的寒意像细小的冰针,时不时刺他一下,提醒他隐患仍在。
倒计时在视野边缘冷漠地跳动:【17:42:11】。
还有漫长的十七个多小时,系统才能恢复。他现在拥有的,是两罐燃油(大约七到八升),一些固体燃料和火柴,一把不错的军用匕首,少量工具,以及……疲惫不堪的身体和需要立刻处理的伤口。
皮卡的位置在前方大约四公里。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负重,至少需要走一个多小时。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排除伤痛和疲惫的干扰,将感官提升到极致。耳朵过滤着风声和远处偶尔的异响,眼睛扫视着雾中每一个可疑的轮廓,鼻子分辨着空气里任何新的气味变化。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军用匕首柄上,左手则不时调整一下背上燃油罐的捆扎带,确保不会突然松脱发出声响。
走了约莫半小时,离开坟场影响范围,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灰褐色灌木的荒地。地形略有起伏,能见度稍微好了一些,但灰雾依旧浓厚。他发现了一条干涸的、布满卵石的河床,这似乎是一条更便捷的返回路径,沿着河床走,可以避开一些起伏较大的坡地。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踩上滑腻的卵石,准备顺着河床方向前进时,眼角的馀光瞥见了上游方向,大约百米开外的雾霭中,有一个不自然的轮廓。
不是石头,也不是枯树。
他立刻蹲下身,将自己隐藏在河岸边缘一丛茂密的、颜色发黑的荆棘后面。轻轻放下背包和燃油罐,拔出匕首,通过荆棘的缝隙,凝神望去。
轮廓在移动。非常缓慢,但确实在动。
随着它一点点从雾气中显形,陈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辆车。一辆改装过的、车顶加装了铁笼和天线、车头焊接着狰狞冲角的越野车。但它移动的方式极其诡异——不是行驶,而是……被拖着走?
不,不是拖拽。陈野看清了,车底下有东西。不止一个。
是“人”。至少曾经是人的形体。三个,也许四个,它们以扭曲的、四肢着地的姿态,用肩膀和后背抵着越野车的底盘和轮胎,缓慢地、极其吃力地推着这辆沉重的钢铁造物,在卵石河床上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它们的动作僵硬而同步,仿佛被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
推车的“人”衣衫褴缕,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暗紫色的淤痕和溃烂。它们的脑袋低垂着,看不清面容,但从脖颈扭曲的角度来看,似乎早已折断。其中一“人”的一条手臂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折在身后,却依然死死抵着车轴。
越野车本身也破损严重。车窗全碎,车身布满弹孔和利器劈砍的痕迹,一侧轮胎瘪了,全靠那几个“人”的推动和底盘摩擦卵石才勉强移动。车厢里似乎有东西在晃动,但看不真切。
更诡异的是,越野车后面,还用一根锈蚀的铁链,拴着另一具“躯体”。那更象是一具勉强保持人形的腐烂肉块,被拖行在卵石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粘稠的污痕。
没有引擎声。只有卵石被碾压、摩擦发出的“嘎吱”声,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推车“人”胸腔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像破风箱最后的气息。
这一幕超出了陈野对“掠夺者”或“幸存者车队”的常规认知。这不象是有组织的行动,更象是一种……亵读的、机械的残骸搬运。
串行者的能力?某种操控尸骸的途径?还是新型的诡异?
他屏住呼吸,伏得更低。不管那是什么,他都绝不想扯上关系。对方移动速度极慢,方向也不是冲着他来的,似乎是沿着河床向上游某个固定地点移动。
他需要等它们过去,或者绕开。
但就在他决定静静等待时,异变突生!
越野车车厢里那个晃动的影子,突然猛地撞向了没有玻璃的车窗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阵虚弱但清淅的、用尽全力的拍打声和含糊的呜咽声传了出来!
车里有人!活人!
那拍打和呜咽声似乎刺激了推车的“人”。它们同时顿了一下,然后,那颗离车厢最近、低垂着的头颅,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缓慢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抬起,转向车窗的方向。
陈野看到了那张脸——如果还能称之为脸的话。皮肤紧贴着骨骼,呈蜡质青灰色,双眼是两个腐烂的黑洞,嘴唇不见了,裸露的牙齿沾着黑红色的污迹。没有眼球,但它“看”向车窗的姿势,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车内的拍打声和呜咽声更加急促、惊恐。
推车的“人”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大了一点,它抵着车体的肩膀更加用力,整个腐烂的身体都绷紧了,似乎想要更靠近车窗,或者……把车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