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
这一场透雨下过，靠山屯的黑土地像是被油浸过一样，黑得发亮，攥一把都能流出油来。
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和青草味，勾得人心里长草。
一大早，白灵就气呼呼地抱着考勤表冲进了徐军的办公室。
“徐大哥！这活没法干了！”
白灵把考勤表往桌子上一拍：
“今儿个早班，二车间缺了十个人，三车间缺了八个！就连那个赵大锤大爷，都请假说是要回家种苞米！”
“咱们那批货下周就要装船了，这节骨眼上人都跑了，机器开不起来咋整？”
白灵是城里人，又是大学生，她理解不了农民对土地的那种执念。
在她看来，工厂一天挣的钱顶种地一年，为啥还要回去摆弄那几亩薄田？
徐军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田野里星星点点的人影。
他听见白灵的抱怨，没急着发火，而是转过身，给白灵倒了杯水：
“白灵，消消气。这事儿不怪他们。”
“咋不怪？这是旷工！”
“在农村，误了农时，那是天大的罪过。”
徐军点了一根烟，语气深沉：
“对于庄稼人来说，工厂的工作是钱，但地里的庄稼是命。这地要是荒了，他们心里发慌，觉都睡不踏实。”
“你要是强压着不让他们回去，这活儿干出来也是糙的。”
“那那咋办？订单不顾了？”
白灵急得直跺脚。
徐军笑了笑，把烟掐灭：
“既要抓革命，也要促生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通知下去，凡是家里缺劳动力的，今天不用请假。厂里出人出车，帮大伙儿种地！”
上午九点。
靠山屯沸腾了。
只见工厂的大门打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运出木头，而是开出了三台大家伙。
那是徐军特意从县农机站高价租来的东方红-54履带式拖拉机，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铁牛。
这玩意儿在当年可是稀罕物，马力大，过沟坎如履平地。
“二愣子！你带着民兵排，一人跟一台车！”
徐军站在吉普车上，手里拿着喇叭指挥：
“赵大锤！把你那帮老兄弟都叫回来！别撅着屁股用锄头刨了！咱们搞机械化春耕！”
“今天，先把烈属、军属、还有困难户的地种了！然后再种大伙儿的！油钱厂里出！种子厂里出！”
“好嘞！”
二愣子骑着他那辆红色的嘉陵摩托，在田埂上飞奔传令，那红色的车身在黑土地上像一团火：
“都听好了！徐厂长给大伙儿雇铁牛啦！都把垄沟划直了！”
“突突突——”
拖拉机的黑烟冒起，巨大的犁铧翻开沉睡了一冬的黑土。
那场面，壮观。
原本需要全家老小齐上阵、累死累活干半个月的活，这几台铁牛几个来回就干完了。
村民们站在地头，看着那翻滚的黑土，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哎呀妈呀，这徐军真是神了！咱这辈子还能享受这待遇？”
“可不咋的！我家那五亩地，这一上午就种完了！这也太快了！”
“这哪是种地啊，这是享福啊！”
赵大锤蹲在地头，吧嗒着烟袋锅子，看着那不用自己出力的拖拉机，眼圈有点红。
他跟旁边的佟大爷说：
“老哥，你说咱当初差点跟了日本人真是瞎了眼。日本人给钱虽多，但他能帮咱种地？能管咱死活？”
佟大爷正在刻一个木头哨子，闻言哼了一声：
“徐军这孩子，心里装着咱们呢。这叫仁义。”
中午时分。
活干了大半，但这人还没散。
因为徐军说了，今儿个中午，大家别回家做饭了，就在地头吃！
厂里管饭！
李兰香带着食堂的妇女们，挑着扁担，抬着大筐，把饭送到了田间地头。
这顿饭，不精致，但那是真解馋，真有那股子春天的味儿。
主食是二米饭和刚出锅的发面大饼子，暄腾腾的，一面还带着焦黄的锅巴。
菜，那是重头戏。
一大盆小根蒜（大脑瓜）拌豆腐。
那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野菜，白生生的小蒜头，拌上老豆腐、辣椒油、酱油，一口下去，辛辣鲜香，直冲天灵盖，那叫一个下饭。
还有婆婆丁蘸大酱。刚发芽的婆婆丁，微苦带甜，去火。
蘸上李兰香自家下的黄豆酱，咬一口，那是春天的味道。
硬菜当然不能少。
两口大锅直接架在地头，锅里炖着酸菜粉条冻豆腐，里面切了大块的五花肉片，油花飘满锅。
“开饭啦！”
随着一声吆喝，几百号人，不管你是车间主任还是普通社员，都拿着大碗围了上来。
徐军也没搞特殊，盛了满满一大碗酸菜，拿了个大饼子，就蹲在垄沟边上。
白灵本来还有点放不开，怕弄脏了衣服。
李兰香递给她一个小板凳，笑着说：
“大妹子，在咱们东北，这叫接底气。蹲着吃才香呢！尝尝这婆婆丁，败火！”
白灵学着大家的样子，夹了一棵婆婆丁蘸了点酱，放进嘴里。
苦，然后是回甘，再配上一口热乎乎的酸菜汤。
“真香！”
白灵眼睛亮了。
这种野性的、粗犷的美味，是她在城里食堂永远吃不到的。
二愣子那边更是热闹。
他一边大口嚼着大蒜，一边跟秀莲显摆：
“媳妇，你看我刚才指挥那铁牛，威风不？”
秀莲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嗔怪道：
“吃你的饭吧！一嘴的大蒜味儿，也不怕熏着孩子。”
二愣子嘿嘿傻笑：“熏不着！咱儿子将来也是条汉子，就得吃这味儿！”
吃饱喝足，大伙儿都在地头晒太阳，唠嗑。
徐军看着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看着这些脸上洋溢着满足笑容的乡亲。
他知道，稳住了土地，就稳住了人心。
猎风者工厂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机器，它已经成了这个屯子的脊梁。它把工业的血液输送给农业，又把农业的安稳转化为工业的动力。
“军子。”
老支书杨树林走过来，递给徐军一根烟：
“今儿个这事儿，办得漂亮。村里那几个本来想闹腾的刺头，现在都老实了。”
“不过，我听说你要去北京？”
徐军点了点头，帮老支书点上火：
“是。厂子这边稳了，白灵和二愣子能盯着。我得出去跑跑。”
“一个是去看看老三，再一个是”
徐军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
“咱们不能光卖木头把子。我想去北京的中科院或者是体委转转，看看能不能搞到碳纤维或者是复合材料的技术。”
“要想不被时代落下，咱们得升级。”
下午，拖拉机继续轰鸣。
但车间里的机器也转了起来。
那些种完了地的工人们，自觉地回到了岗位上。
不用徐军催，他们干得比谁都卖力。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这机器转着，他们的好日子就稳当。
徐军回到家，开始收拾行李。
李兰香正在给他缝衣服口袋，一边缝一边叮嘱：
“到了北京，别舍不得吃。给亮子多带点钱。还有”
她红着脸，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刚做好的新布鞋：
“听说北京人走路多，这鞋底我纳得厚，不累脚。”
徐军接过鞋，心里沉甸甸的暖意。
窗外，谷雨的雨丝又飘了起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靠山屯的根扎稳了，徐军这条龙，也该出海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