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二愣子家的小院。
四月的东北，桃花红，梨花白，但这都不如二愣子家院里那抹红亮眼。
院子当中间，停着一辆崭新的嘉陵cj50摩托车。
这是那个年代无数男人的终极梦想。红色的油箱，铮亮的排气管，在那早晨的日头底下闪闪发光，仿佛在冲着全村人喊：“我有钱了！”
二愣子穿着那件有些肥大的皮夹克，手里拿着块鹿皮布，正撅着屁股擦车呢。
他一边擦，一边跟围观的这帮老少爷们儿吹牛，唾沫星子横飞：
“看见没？这叫红公鸡！进口发动机！一脚油门下去，能跑六十迈！那感觉，跟飞似的！”
“二哥，这得好几千吧？”
邻居狗剩羡慕得直流哈喇子。
“那可不！这一辆车能换两头大叫驴！”
二愣子一甩那并不长的寸头，一脸的得意：
“咱现在是猎风者副厂长，出门办事没个腿儿咋行？这也是为了工作，为了给咱厂子撑门面！”
人群里一片啧啧声。
想当初二愣子那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穷得连耗子进屋都含着眼泪走。现在跟着徐军发了家，这日子是一步登天了。
正吹得起劲呢，东屋的门帘子猛地一掀。
一个穿着碎花罩衣、手脚麻利的小媳妇走了出来。
秀莲。
秀莲长得不是那种妖艳的美，而是透着股子正气。
圆脸盘，大眼睛，干活是一把好手，那是村里出了名的铁算盘，也是唯一能治住二愣子的人。
“李二！你个败家玩意儿！”
秀莲这一嗓子，吓得二愣子手里的鹿皮布差点掉地上。
“大早上的不扫院子，不喂猪，围着个铁疙瘩转悠啥？那车能下崽啊？还是能给你那副厂长的脸上贴金？”
二愣子在外面是爷们，回家就是孙子。他立马换了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凑过去：
“媳妇，这就擦完了。今儿还要去厂里盯着发货呢，我寻思骑着去威风威风”
“威风个屁！”
秀莲把手里的笤梳疙瘩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那气势比厂长还足：
“你那是去干活，还是去游街？徐大哥都没骑摩托，你骑个突突突的去显摆，让工人们咋看？让徐大哥咋想？”
“这车买回来我就不说啥了，以后除了去县里办正事，不许在村里瞎嘚瑟！省得遭人眼红！”
二愣子挠挠头，嘿嘿傻笑：
“行行行，都听你的。媳妇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抓狗我不撵鸡。”
周围的邻居都哄笑起来，二愣子也不恼，心里反倒美滋滋的。有媳妇管着，踏实。
怕啥来啥。
刚把摩托车推进棚子，院门口就来了几位稀客。
领头的是二愣子的一个远房表姑，叫刘大脚。
以前二愣子打光棍、住破房的时候，这刘大脚那是路过门口都要吐口唾沫，生怕粘上穷气。
今儿个，她却是满脸堆笑，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鸡蛋，身后跟着她那个好吃懒做、二十郎当岁还流鼻涕的儿子大壮。
“哎呀！二侄子！忙着呢？”
刘大脚一进院，那大嗓门比摩托车喇叭还响：
“姑早就听说你发财了，当大厂长了！这不，今儿特意来看看你和秀莲！”
二愣子一愣，虽然心里膈应，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客气了一句：
“是表姑啊。稀客。进屋坐吧。”
进了屋，上了炕。
秀莲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但面子活做得足，端茶倒水，还抓了一把瓜子。
寒暄了几句，刘大脚就把那篮子鸡蛋往炕桌上一推，开始抹眼泪：
“二侄子啊，姑这命苦啊！你姑父去得早，家里地又少”
“这不大壮眼瞅着二十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听说你那厂子效益好，能不能给大壮安排个官儿当当？哪怕不当副厂长，当个车间主任也行啊？”
“要是能再借姑点钱把房子翻修一下就更好了。也不多，借个两千就行。”
两千？还车间主任？
二愣子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这哪是借钱，这是明抢啊！而且这大壮谁不知道？那是出了名的懒汉，除了吃饭啥也不会，让他管车间？那厂子还得黄了？
二愣子是个直肠子，刚要发火把人往外轰，却被秀莲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脚。
秀莲笑着接过了话茬，那一脸的真诚，不去演电影都可惜了：
“表姑，看您说的。都是一家人，能帮肯定帮。”
刘大脚眼睛一亮：“真的？”
“但是吧”
秀莲叹了口气，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一脸的愁苦：
“您是不知道，这厂子虽然叫猎风者，但那是人家徐大哥的。李二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哪有权安排主任啊？那是得徐大哥签字的。”
“至于钱嘛”
秀莲指了指窗外那个摩托车棚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二愣子一眼：
“前两天李二这个败家子，非要买那个破摩托，把家里的底儿都掏空了！还欠了徐大哥一屁股债呢！”
“现在我们还得跟厂里预支工资过日子。表姑您要是手头宽裕，能不能先借我们五百？先把李二欠的饥荒还上？”
这一招反向借钱，直接把刘大脚给整懵了。
“啥？还借我的钱？”
刘大脚脸上的笑瞬间挂不住了，眼里的嫌弃立马露出来了，那是藏都藏不住：
“我就说嘛，烂泥扶不上墙。刚有两个钱就得瑟，欠了一屁股债还充大尾巴狼！”
她一把抄起那篮子鸡蛋，拉起还在啃瓜子的大壮就走：
“走！回家！这穷亲戚不认也罢！别到时候赖上咱们！”
刘大脚前脚刚走，徐军后脚就推门进来了。
他其实早就在门外听见了，这会儿正倚着门框笑呢。
“行啊，秀莲。”
徐军竖起大拇指：
“这招哭穷用得妙。既没得罪人，又把苍蝇赶跑了。这叫兵法。”
秀莲给徐军倒了杯水，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说：
“徐兄弟，让你看笑话了。李二这人那是属顺毛驴的，被人捧两句就找不到北。我不替他把着门，这家里这点家底早晚让他败光了。”
“再说了，厂子是大家的，哪能让他随便往里塞人？那不是给你添乱吗？”
徐军看着正在那傻笑的二愣子，语重心长地说：
“二愣子，听见没？这就是贤内助。”
“咱们现在生意做大了，以后这种想来占便宜的亲戚会越来越多。要是真的急难，咱们帮；要是这种想不劳而获的，必须得像秀莲这样，软钉子给顶回去。”
“还有那摩托车。”
徐军指了指棚子：
“秀莲说得对。在村里低调点。咱们是干实业的，不是土财主。这几天厂子要扩建，你得给我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送走了徐军。
天黑了。
两口子简单的吃了口饭，躺在热乎乎的火炕上。
二愣子翻了个身，一把抱住秀莲，像个大狗熊似的蹭了蹭：
“媳妇，今儿个多亏你了。不然我肯定跟表姑吵起来，到时候还得落个为富不仁的名声。还是你有脑子。”
秀莲嫌弃地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开，只是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知道就好。咱家能有今天，全靠徐大哥带着。你可得把心放正了，别给他惹祸。”
“还有”
秀莲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拉过二愣子那只粗糙的大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肚子上：
“以后骑摩托慢点，别把魂儿都颠飞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啥意思？”二愣子一愣。
秀莲白了他一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傻样！今儿个我去卫生所查了。有了。”
“有有了？”
二愣子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激动得结巴了：
“你是说我要当爹了？！我有后了？！”
秀莲羞涩地点点头。
“哎呀我的妈呀！”
二愣子高兴得不知道咋办好，想大叫又怕吓着媳妇，只能在炕上像个大猩猩一样无声地捶胸顿足，最后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秀莲肚子上，嘿嘿傻笑：
“儿砸！闺女！我是你爹！等你出来，爹带你坐大摩托！不，爹给你买个小轿车！”
秀莲笑着摸着他那扎手的寸头，眼里满是幸福。
这一夜，靠山屯的月亮格外的圆。
对于二愣子来说，哪怕徐军给他一万美金，也没这炕头的一句话让他心里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