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柔的到来,给这死气沉沉的“九阳事务所”带来了第一缕活气儿。
这姑娘是真勤快。
半天功夫,屋里窗明几净,连墙角旮旯的蜘蛛网都给清了。
我那堆乱七八糟的破书、笔记、杂七杂八的法器材料,被她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还列了个简易目录。
缺了的文具她也默默记下,下午抽空自己去旁边小卖部买了回来,钱还是自己垫的。
关键是,她话不多,做事有眼力见儿。
我看书,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一张小凳子上,要么拿本她自己带来的书看(居然是《会计基础》和《民间民俗大全》),要么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像是在熟悉业务或者记笔记。
我渴了,她总能适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黄三爷在柜顶窸窸窣窣偷吃零食,她看见了也只是抿嘴笑笑,从不打扰。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菜市场那边人声渐歇,小街略显安静时,我们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客户”。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犹豫和焦虑。
胡小柔立刻放下书,起身迎到门口,温声细语地问:“大娘,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老太太看着她,又看看屋里,迟疑道:“姑娘,这儿…真是那个…会看事儿的地方?”
“是的,大娘。您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进来说说。”
胡小柔侧身让开,引着老太太进来,还顺手给她搬了把椅子,“您坐,慢慢说。”
老太太拘谨地坐下,把菜篮子放在脚边,搓了搓手,才开口:“我…我想买点东西。”
“您需要买什么?”胡小柔耐心地问。
“就是…白事用的。”
老太太压低声音,“纸钱、香烛、金元宝…最好还有那种…小衣服,小孩儿穿的。”
我一听,抬了抬眼。普通白事用品,丧葬铺子、香烛店都有卖,跑我这来买?
胡小柔也意识到了,柔声问:“大娘,这些一般香烛店都有,您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了?”
老太太眼圈突然就红了,声音带了哽咽:“去了…好几家了。买的纸钱,烧的时候总打旋儿,点不着全乎。香也是,烧一半就灭。店里的人都说…说可能是我家那口子…或者小孙子,有啥念想,不收。我…我听说这边新开了个…处理特殊事儿的铺子,就想着来问问,看看有没有…‘好烧’一点的?”
原来是遇到“拒收”的祭祀品了。
这通常说明接受祭祀的亡魂要么心有怨念未平,要么受了干扰,要么…
就是有别的“东西”在截胡。
这种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普通人来说,挺闹心。
我放下书,开口道:“大娘,东西我们这儿没有现成的。但可以帮你看看,问题出在哪儿,或者…帮你准备点‘顺溜’的。”
老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那敢情好!师傅,您给看看!多少钱都行!我就是想…让我家老头子和孙子,在下面能得点实惠,别冻着饿着…”
我让胡小柔记下老太太的地址和她亡故老伴、孙子的姓名、大概忌日。
又问了问她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烧纸时的具体情形。
老太太说,家里倒没啥,就是她总梦见小孙子哭着说冷。
烧纸是在十字路口烧的,每次火苗都乱窜,纸灰乱飞,就是不塌实地烧完。
我琢磨了一下,这种情况,可能是有孤魂野鬼在旁边抢,也可能那小孩亡魂确实有执念(比如衣服不合身?或者埋的地方不对?)。
“这样吧,大娘,”
我说,“你明天晚上,还是那个时辰,去十字路口。我让我这…伙计,跟你一块去,帮你看着烧。保证顺顺当当。”
我指了指柜顶。
黄三爷耳朵动了动,没吭声。
老太太千恩万谢,非要留下五十块钱当定金。
我推辞不过,让胡小柔收了,开了个简陋的收据。
送走老太太,胡小柔看向我,眼中带着询问:“姜师傅,明天晚上让黄…黄前辈去?”
“嗯,他擅长这个。”
我淡淡道,“抓几个不懂事抢食的孤魂野鬼,或者跟小孩亡魂沟通一下,问清需求,对他来说是小事。”
黄三爷在柜顶冷哼一声:“又让三爷我干这种跑腿的活儿!出场费呢?”
“老太太那五十,分你二十。干好了,明天晚饭加个鸡腿。”我开价。
“……成交!”黄三爷立刻没意见了。
胡小柔抿嘴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东西。
她对我和黄三爷的交流方式似乎接受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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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客户刚走没多久,第二个就上门了。
这次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和烦躁。
一进门就嚷嚷:“老板呢?听说你们这儿能看事儿?快给我看看,我是不是撞邪了!”
这主儿火气不小。
胡小柔上前温言安抚,让他坐下慢慢说。
男人姓赵,是个货车司机。
最近半个月,他总觉得不对劲。
晚上睡觉老做噩梦,梦见一个浑身湿漉漉、长头发的女人坐在他副驾驶上,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他。
白天开车也精神恍惚,有两次差点出事故。
去医院检查,啥毛病没有。去庙里求了符,也没用。
“肯定是撞邪了!”赵司机拍着大腿,“师傅,您可得帮帮我!我这还要养家糊口呢!”
这种梦魇缠身、精神恍惚的情况,原因很多。
可能是真撞了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是自身时运低、心神不宁导致的幻觉,甚至可能是劳累过度。
我让他伸出手,看了看他的气色和掌心纹路(做做样子),又假装凝神感应了一下(其实我已经感觉到他身上附着一丝极淡的、带着水腥味的阴气)。
“你半个月前,是不是晚上路过有水库或者河边的地方?可能还停了车?”我问。
赵司机一愣,回想了一下,猛地一拍脑袋:“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大概十七八天前,我拉货回来晚了,路过西山那边那个废弃的水库,车有点小毛病,我就停路边下去看了看!当时好像…好像看到水库边上有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我也没在意…师傅,是那儿的问题?”
“八成是。”
我点点头,“沾了水鬼的怨气。不算重,但缠上你了。”
“那咋整啊师傅?!”赵司机急了。
“简单。”
我从抽屉里(胡小柔刚整理好的)拿出一张普通的黄裱纸,又取了点朱砂(掺了别的颜料,降低成本),随手画了道“驱晦安神符”,其实主要是用我的阳煞之气在里面留了个印记,比普通符箓管用。
折成三角,递给他。
“这个随身带着,三天别离身。晚上睡觉放枕头下。另外,去买二两朱砂,混在小米里,明天正午,在你家门槛外边撒一条线。再去药店买点艾草,这几天晚上睡觉前在屋里熏熏。最多三天,没事了。”
赵司机接过符,如获至宝,连连道谢,问多少钱。
“看着给吧,主要是个辛苦钱。”我一副高人风范。
赵司机掏出一百块钱,硬塞给胡小柔,又千恩万谢地走了。
胡小柔拿着钱,有点无措地看着我。
“入账。”
我指了指她刚弄好的简易账本,“这类小活儿,收费五十到两百,看情况定。像刚才老太太那种,主要是帮忙,收费灵活。像这种确定是沾了脏东西的,一百左右。”
“明白了。”
胡小柔点点头,认真地记在账本上。字迹清秀工整。
黄三爷在柜顶用意念嘲笑:“小姜子,你现在也挺会装模作样嘛!还‘看着给’…啧啧。”
我懒得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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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赵司机的事,天色渐晚。胡小柔主动提出去买晚饭。
我给了她钱,她很快回来了,拎着几个一次性饭盒。
菜市场边上小餐馆买的,一荤两素,味道一般,但热乎。
我们仨(包括柜顶跳下来的黄三爷)就着办公桌吃了。
胡小柔吃得斯文,但饭量不小。
黄三爷边吃边挑挑拣拣,抱怨肉少。
正吃着呢,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我们扭头看去。
只见门槛外,不知何时蹲了只小土狗。
通体黑毛,只有四只爪子和胸口有一小撮白毛,看着也就两三个月大,瘦了吧唧,毛还有点脏,打着绺。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怯生生地往屋里瞅,鼻子一动一动,显然是闻到了饭菜香味。
“哟,哪来的小土狗?”
黄三爷来了兴趣,叼着一块肉跳下桌子,凑到门口。
小土狗被黄三爷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没跑,眼睛还是盯着桌上的饭菜,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呜呜”,尾巴尖儿微微摇晃着,透着股可怜劲儿。
“估计是附近的流浪狗崽儿。”
胡小柔看了一眼,轻声道,“挺可爱的,就是太瘦了。”
我没在意。
一条小土狗而已。
黄三爷却蹲在门口,跟那小土狗大眼瞪小眼。
小土狗起初害怕,慢慢发现黄三爷没恶意,又往前蹭了蹭,眼巴巴地看着黄三爷…嘴里的肉。
黄三爷眼珠子转了转,居然把嘴里那块没吃完的肉,吐到了门口地上。
小土狗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叼起肉,跑到一边墙角,狼吞虎咽起来。
“嘿,还是个知道怕生的。”黄三爷乐了,又掰了点自己饭盒里的菜丢过去。
小土狗来者不拒,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舔了舔嘴,冲着黄三爷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姜小子,”
黄三爷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咱们…把这小狗崽儿留下看门吧?”
我一口饭差点噎住:“留它看门?你看它那小身板,能吓住谁?耗子都能把它撵着跑吧?”
“话不能这么说!”
黄三爷振振有词,“狗通人性!养熟了肯定忠心!再说了,咱们这铺子,以后人来人往的,有条狗,多点儿烟火气儿!也显得咱们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
胡小柔也小声帮腔:“姜师傅,黄前辈说得也有道理。这小狗孤零零的,在外面也难活。咱们这儿反正有地方,养着也不费什么事,剩饭剩菜就够它吃了。”
我看看黄三爷那期待的眼神(一只黄鼠狼用这种眼神看人还挺诡异),又看看胡小柔温婉中带着点请求的表情,再瞅瞅门口那只吃完东西、正蹲在那儿、黑溜溜眼睛小心翼翼望着我们的小土狗。
“随你们便。”
我扒拉完最后一口饭,“要养你们自己负责喂、收拾。别吵着我,别把屋里弄得太脏。还有,取个名儿,别整天小狗崽儿地叫。”
“得嘞!”
黄三爷大喜,窜到小土狗面前,人立起来,用爪子(小心地)拍了拍狗头,“听见没?以后你就跟着三爷我混了!包你吃香喝辣!嗯…取个啥名儿好呢?看你黑不溜秋的…叫小黑?太土!叫啸天?太大!叫…狗剩?呸呸呸,不吉利…”
胡小柔抿嘴笑道:“黄前辈,它胸口和爪子有白毛,像戴了白手套、穿了白袜子,叫‘踏雪’如何?或者‘墨玉’?”
“踏雪?墨玉?”
黄三爷琢磨了一下,“文绉绉的…不过还行。小子,你喜欢哪个?”他问小土狗。
小土狗:“呜?”
“得,问了也白问。”
黄三爷一锤定音,“就叫‘踏雪’吧!听着威风点!以后你就是咱们‘九阳事务所’的镇宅…呃,看门神兽了!踏雪,来,进来!”
小土狗踏雪,似懂非懂,但似乎感觉到自己被接受了,尾巴摇得更欢了,试探着迈过门槛,走进了屋子。
它先是在门口地毯(胡小柔刚买的)上蹭了蹭爪子,然后好奇地东嗅嗅,西看看,最后溜达到我脚边,闻了闻,没敢太靠近,又跑到胡小柔那边,蹭了蹭她的裙角。
胡小柔笑着摸了摸它的头,去厨房(其实就是后面小天井搭了个小棚子)找了点水给它喝。
黄三爷则已经开始规划:
“明天去给它买个狗窝!就放柜子旁边!再买点狗粮…算了,剩饭就行。还得弄个狗牌…”
我看着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狐仙一黄仙一土狗,还有逐渐变得像模像样的陈设和账本,忽然觉得…
这“九阳事务所”,好像真的开始有点…像个正经铺子了?
虽然员工构成奇葩了点。
但,感觉还不赖。
至少,不那么冷清了。
我靠在吱呀作响的圈椅里,看着胡小柔细心给踏雪擦爪子,黄三爷在旁边指手画脚,窗外是渐浓的夜色和老城区稀疏的灯火。
拿起师父留下的破书,却有点看不进去了。
算了,明天再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吧。
该来的总会来。
该养的…也总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