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族地的清晨,是被带着草木清香的薄雾和远近错落的鸟鸣唤醒的。
我住的树屋位置挺好,推开由细密柳条编织的窗,就能看到山谷里雾气流转,那株巨大的祖柳在晨光中舒展着万千枝条,生机勃勃。
柳青(那个负责接待我的年轻柳仙)很早就送来了早饭——
几种不知名的、清甜多汁的浆果,还有一碗用某种根茎熬煮的、带着药香的糊糊。
他放下东西,好奇地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
“有事?”
我拿起一颗浆果丢进嘴里,味道不错。
柳青挠了挠头,舌头还是有点不习惯发音:“嘶…姜、姜大哥,族长说…嘶…让你上午有空的话,去祖柳下的‘听涛台’一趟…嘶…他想跟你…聊聊。”
聊聊?我挑了挑眉。
昨晚宴席上该问的不是问过了吗?
还是说,这位柳族长又发现了什么?
“知道了,吃完就去。”
柳青点点头,却没立刻走,反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虽然嘶嘶声依旧明显):
“姜大哥…嘶…你昨天身上那股…让人发毛的气息,今天好像淡了点?但…嘶…感觉更…深了?”
这小柳仙感知还挺敏锐。
我融合了天师恶尸烙印后,气息确实变得内敛了许多,不主动激发时,更像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煞意,寻常精怪会觉得不舒服,但不会像昨晚那样锋芒毕露。
“可能是在你们这灵气充足的地方,休息得好。”我随口敷衍。
柳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我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也是旧的),便朝着祖柳方向走去。
听涛台是祖柳主干上一处天然形成的、如同平台般的巨大树瘤,离地十几米高,需沿着盘绕的粗壮枝干走上去。
平台上已经摆了一张低矮的木案,两个蒲团。
柳族长已经坐在那里,面前煮着一壶清茶,烟气袅袅。
“小友来了,坐。”
柳族长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态度平和。
我坐下,柳族长给我斟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香气清幽,带着一股独特的草木甘甜。
“昨夜休息得可好?”
柳族长如同寻常长辈般寒暄。
“很好,清静。”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滋味确实不错。
柳族长笑了笑,也端起茶杯,目光却看似随意地落在我脸上,尤其是…我的额头。
我心中微微一动。
昨晚回来洗漱时,我就发现额间原本被暗红纹路压制覆盖的五仙血纹,在这柳仙族地浓郁纯净的草木阴灵之气环境下,似乎又隐隐浮现了一丝,虽然很淡,但仔细看应该能发现。
毕竟这里是柳仙主场,同属五仙的烙印气息,在这里更容易被同类感知。
果然,柳族长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又像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和确认:
“老朽昨夜就觉得小友身上气息熟悉,不仅是那股阳刚煞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与我等五仙同源却又驳杂的‘授业’印记。今早细观,果然…小友额间这若隐若现的五色纹路,可是当年胡家三姑娘的‘冰心印’、黄家老二那不成器的‘躁火痕’、柳常青那阴损小子的‘腐毒咒’、灰老婆子的‘通幽窍’,还有白老蔫那和稀泥的‘生机锁’?”
他竟一眼就认全了!
而且直呼五仙本名和招式特点,语气熟稔中带着点长辈对顽劣后辈的无奈。
我有些意外,但也没否认,点点头:“是。当年…有幸(不幸)受过五位仙家一段时间的‘指点’。”
“指点?”
柳族长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柳常青那小子回来后,可是跟我们几个老家伙念叨了好一阵,说遇到了一个百年难遇的‘滚刀肉’坯子,油盐不进,皮糙肉厚,把胡三姑娘气得差点自封雪山,把黄老二臊得不敢出门,把灰老婆子烦得想搬家,连白老蔫那好脾气都差点破功…说的就是你吧?姜九阳。”
我:“……”
没想到当年那段鸡飞狗跳的“学艺”经历,在五仙高层那里都挂上号了?
柳常青还回来吐槽?
看来当年把他们折腾得够呛。
“咳咳,”
我干咳一声,“年少无知,给各位仙家添麻烦了。”
“麻烦?”
柳族长摇摇头,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意,“何止是麻烦。五家联手‘授课’,本是想借你特殊的半阴半阳体质,尝试融合五家之力,探寻一条新路。结果…除了在你身上留下这五个消不掉的‘学费’印记,差点把你折腾死,他们自己也没讨到好。后来听说你失踪了,我们还以为…没想到,你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得了更了不得的机缘。”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次更加锐利:
“昨晚那股至阳至煞、却又隐含天师道蕴的力量…可是与龙虎山那位弃徒,张守一有关?”
连师父的名字都知道?
看来柳仙一族知道的内情比我想象的要多。
“是。”我坦然承认,“他是我师父。”
柳族长沉默了片刻,才长叹一声:“果然…张守一那小子,当年惊才绝艳,却偏要走那极端之路,落得那般下场…他将那枚‘祸根’铜钱给了你,如今看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他似乎知道铜钱和天师恶尸的事,但没点破。
我也乐得不提。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柳族长摆摆手,“小友既然与应龙有这段过命交情,又曾受五仙‘教导’(虽然过程不堪回首),也算与我等仙家有缘。你身上力量虽与我族相克,但只要不行那斩尽杀绝之事,我柳族也并非不能容人。”
他这话算是表明了态度:
不深究我的底细和力量来源,只要我不针对柳仙一族,可以和平相处。
“多谢族长。”
我点点头,这个结果不错。
“应龙的伤,你放心。在祖柳灵液和回春古阵滋养下,配合族中秘药,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载,定能恢复如初,甚至因祸得福,修为更进一层。”
柳族长说道,“小友若有要事,可先行离去,待应龙出关,老朽自会让他去寻你。”
这是委婉送客了。
毕竟我身上气息让普通柳仙不舒服,久留无益。
“也好。”我起身,“
晚辈在市区开了个小事务所,族长若有需要,或柳应龙出关后,可去那里寻我。”
留下地址(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不用得上),我便告辞离开听涛台。
柳族长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盘旋的枝干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低声自语:
“张守一的徒弟,五仙的‘刺头’,身怀天师恶力…这世道,又要不太平了么?应龙跟在此子身边,不知是福是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