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圆得惊人。
戌时三刻,宫中各处宴席已开。御花园里,数百盏宫灯将夜空映得恍如白昼。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依品级而坐,觥筹交错间,丝竹声袅袅不绝。舞姬们挥动水袖,在铺满花瓣的舞台上旋转,宛若月中仙子。
皇帝替身坐在主位,穿着明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从容地接受群臣敬酒。他的举止神态与皇帝一般无二,连最熟悉皇帝的几位老臣都未看出破绽。
林微坐在次席,身边是几位高位妃嫔。贤妃、淑妃都在座,德妃则以修行之名未出席。林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淑妃——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得与这喜庆的场合有些格格不入。
“淑妃妹妹今日怎么打扮得这样素净?”贤妃笑着问。
淑妃浅笑:“月色正好,浓妆反而俗了。况且近日身子不适,太医说要静养。”
“可请太医瞧过了?”林微关切地问。
“瞧过了,说是秋燥。”淑妃端起酒杯,却只抿了一口,“多谢贵妃姐姐关心。”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微看在眼里。紧张?还是等待信号?
宴至半酣,内侍抬上一只巨大的月饼。这月饼足有磨盘大,饼皮上雕着“四海升平”的字样,用可食用的金粉描绘,在灯下闪闪发光。
“这是御膳房特制的中秋饼,”皇帝替身笑道,“与诸位爱卿分食,共庆团圆。”
太监们正要切饼,忽然园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皇上……不好了……浣衣局……走水了!”
话音未落,西北角果然升起滚滚浓烟。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隐约能听见喊叫声和兵刃相交的声音。
宴席上一片哗然。百官惊慌失措,有些文官已经吓得腿软。
“禁军何在!”皇帝替身拍案而起,“护驾!保护各位大人!”
陆铮立即带人围拢过来,将皇帝和妃嫔们护在中间。时,异变再生——
御花园的荷花池里,突然冒出数十个黑影!他们全身湿透,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巾,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钢刀。一出水便如鬼魅般扑向最近的侍卫,刀光闪处,已有数人倒地。
“有刺客!”
“保护皇上!”
惊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往安全处躲藏。百官中有些武将拔刀迎敌,文官则乱作一团。
林微被侍卫护着退到假山后,目光急扫全场。荷花池里还在不断冒出黑衣人,转眼间已有上百之众。但他们没有全部涌向皇帝,反而分作三路:一路杀向武库方向,一路扑向各处宫门,还有一路……竟朝着后宫去了!
“霁儿!”林微心头一紧。永寿宫就在那个方向!
她想冲出去,却被侍卫死死拦住:“娘娘不可!外面危险!”
混乱中,林微看见淑妃悄悄退到一丛菊花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竹哨,放在唇边吹响。那哨声极尖利,却奇怪地没有引起旁人注意——因为场中太乱了。
但随着哨声响起,那些黑衣人突然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缠斗,而是迅速向御花园的几个出口移动,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他们要控制宫门!”林微瞬间明白过来。叛军的目的不是刺杀皇帝,而是控制整个皇宫!
假山后的阴影里,真正的皇帝身着铁甲,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身边站着陆铮和二十名最精锐的暗卫。
“皇上,可以收网了吗?”陆铮低声问。
皇帝摇头:“再等等。莫问天还没现身,那三千私兵也只出现了十分之一。”
他在等大鱼上钩。今夜这场戏,必须演得足够真,才能让幕后的那个人相信——皇宫真的乱了,机会真的来了。
御花园里的战斗越来越激烈。禁军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血花四溅,染红了满地的菊花。一些黑衣人已经冲到宫门处,与守门侍卫厮杀。
就在此时,东边宫墙外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那是事先约定的信号——京营的三万精锐开始攻城了!
不,不是攻城,是做戏。他们要制造出叛军里应外合、攻破宫门的假象。
果然,东华门方向传来轰然巨响,像是城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着,更多黑衣人从那个方向涌入,与御花园里的叛军会合。
“差不多了。”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发信号,收网。”
陆铮取出一支响箭,射向夜空。响箭炸开,绽放出刺眼的红色火光。
这一刹那,整个皇宫的局势逆转了!
那些原本在“拼命抵抗”的禁军,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三五成群,结阵而战,将黑衣人分割包围。御花园各处假山、花丛、亭台里,涌出更多埋伏的士兵——他们早就藏在那里,只等这一刻。
更惊人的是,东华门那边涌入的并非叛军援兵,而是京营的精锐!他们假装攻破宫门,实则是入宫平叛!
黑衣人猝不及防,顿时陷入重围。武库方向传来欢呼声——原来皇帝早已将武库的兵器秘密转移,留守在那里的是一支伏兵,将试图夺取兵器的叛军一网打尽。
淑妃的脸色变了。她猛地转身想逃,却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一个是林微,另一个是冯三娘。
“淑妃妹妹,这么急着去哪儿?”林微冷冷道。
“我……我去看看有没有受伤的姐妹。”淑妃强自镇定。
“不必了。”林微从袖中取出那个竹哨,“妹妹刚才吹的这个哨子,本宫好像在莫问天那里见过类似的。听说这种哨子能发出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但受过特殊训练的狗却能听见——哦,或者该说,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
淑妃的脸瞬间惨白。
“带走。”林微下令。
冯三娘正要上前,淑妃突然从发间拔出那支白玉簪,猛地刺向自己的咽喉!但冯三娘动作更快,一掌打落玉簪,反手制住她的双臂。
“想死?”冯三娘冷笑,“没那么容易。”
淑妃被押了下去。林微转身看向战场,那里已经接近尾声。黑衣人死的死,俘的俘,禁军正在清理现场。
但皇帝的脸色依然凝重。
“莫问天呢?”他问陆铮。
“还没找到。”陆铮擦去脸上的血,“周云鹤也没出现。”
不对。皇帝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莫问天那样的人,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场强攻上。他一定还有后手。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哭喊道:“皇上……永寿宫……永寿宫……”
林微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皇帝扶住她,厉声问:“永寿宫怎么了?!”
“有一队黑衣人……绕过后宫,杀进永寿宫了!他们……他们要抢小皇子!”
霁儿!
林微推开侍卫就往永寿宫方向跑。皇帝也顾不得其他,带人紧随其后。
永寿宫的方向,火光冲天。
当林微冲进永寿宫时,看到的是一片惨状。宫门被撞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太监宫女的尸体。主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兵刃交击声。
“霁儿!”林微嘶声喊道,不顾一切地往里冲。
殿内,乳母抱着霁儿缩在角落,三个侍卫拼死挡在她身前,与七八个黑衣人缠斗。侍卫已经伤痕累累,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一个黑衣人看见林微,狞笑着扑过来:“贵妃娘娘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去找——”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从他背后刺入,透胸而出。皇帝抽剑,黑衣人轰然倒地。
其余侍卫一拥而上,很快解决了剩下的黑衣人。
林微扑到乳母身边,接过吓得大哭的霁儿。孩子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浑身发抖:“娘……怕……”
“不怕不怕,娘在这里。”林微的眼泪终于落下,她亲吻着孩子的额头,一遍遍重复,“娘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你。”
皇帝走过来,伸手轻抚儿子的头,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传朕旨意,全城搜捕莫问天和周云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上,”陆铮匆匆进来,“在永寿宫后殿发现一条密道,那些黑衣人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密道通往……通往浣衣局水井。”
浣衣局!林微猛地想起顾清源信中的第三点:三千人入宫,必走浣衣局一路。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出口!荷花池只是幌子,淑妃的种种举动,包括那个老花匠,都是故意误导!
“追!”皇帝下令,“顺着密道追!”
但已经晚了。当禁军冲入密道时,只看到一地的脚印和几具被抛弃的黑衣。密道的另一端,浣衣局水井旁,早已空无一人。
莫问天又逃了。
中秋月圆之夜,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以叛军全军覆没、内应淑妃被捕告终。但最重要的两个人——莫问天和周云鹤,依然不知所踪。
事后清点,叛军共一千二百余人,不足三千之数。另外那一千八百人去了哪里?难道莫问天还留着一手?
乾清宫里,烛火通明。
林微抱着已经睡着的霁儿,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仍不时抽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皇帝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圆满得过分的月亮,背影显得异常疲惫。
“皇上,淑妃招了。”陆铮进来禀报,“她说莫问天真正的计划不是中秋夜起事,而是……三日后,皇上的万寿节。”
万寿节!皇帝的生辰!
“为什么?”林微轻声问,“中秋夜他们不是已经动手了吗?”
“中秋夜只是试探。”陆铮道,“莫问天要用这一千二百人,试探出宫中的防御布置、禁军的反应速度、以及……皇上还有多少底牌。而那一千八百人,他留着在万寿节用。”
好深的算计!用一千二百条人命,来换取情报。
“淑妃还说了什么?”
“她说莫问天在宫中还有最后一个内应,地位比她还高。但那个人是谁,她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从不直接联系,都是通过死信箱传递消息。”
还有一个内应。比淑妃地位还高——那会是谁?妃嫔?皇子?还是……宗室王公?
“另外,”陆铮迟疑了一下,“淑妃说,莫问天手中还有一个杀手锏。具体是什么她也不清楚,只知道……与江南有关。”
江南。沈家。盐商。漕帮。
这一夜,无数线索在脑海中翻涌。林微忽然想起顾清源那封信的第二点:宫中内应,必是能接触先帝丹药之人。
淑妃符合这个条件。但顾清源写这封信时,淑妃还不是妃嫔,只是太医院院使之女。他怎么会知道未来之事?
除非……他指的不是淑妃,而是另有其人。一个在淑妃之前,就能接触先帝丹药的人。
“德妃。”林微脱口而出。
皇帝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德妃是雍王生母,先帝晚年常去探望雍王。”林微快速说道,“而雍王服食丹药那段时日,德妃以照顾儿子为名,完全有机会接触丹药。而且……她与莫问天相识三十年,是最早认识他的人之一。”
最重要的是,德妃曾提醒过林微:莫问天会藏在最让人想不到的地方。
如果她本就是莫问天的人,那么这句话就是在暗示——同时也是在洗清自己的嫌疑。
“还有,”林微继续道,“顾老先生信中说,他结识了一个前朝内侍总管后人,那人将账簿交给他。而德妃的贴身宫女翠浓……姓什么?”
“李。”冯三娘想起来了,“那个来送饭的御膳房太监也姓李!”
都姓李。是巧合吗?
“去静心苑!”皇帝抓起佩剑。
但当他们赶到时,静心苑已经空了。德妃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封信在佛前。
信上只有一句话:“三十年了,该回家了。”
家?她的家在哪里?德妃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家中有谁?
“查德妃的娘家!”皇帝下令。
很快,调查结果出来了:德妃本姓沈,江南沈家旁支之女。她的祖父,是沈万三的堂叔。
沈家!又是沈家!
所有线索终于连成一线:德妃是沈家女,是莫问天最早收买的内应;她利用雍王接近丹药,又利用贤妃、淑妃等人作为明面上的棋子;而她自己,一直隐藏在幕后,扮演着与世无争的出家妃嫔。
甚至在林微去见她时,她还在演戏,还在提供“线索”,将调查方向引向别处。
好一个德妃!好一个沈家!
“报——”一个太监冲进来,“江南八百里加急!漕帮反了!十万乱民围攻杭州府,沈家……沈家打开城门,迎乱民入城!”
终于来了。莫问天的最后一击,不在京城,而在江南。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座皇宫,而是整个天下。京城之乱只是牵制,江南才是真正的战场。
“皇上,”林微抱着霁儿站起来,“臣妾愿随皇上南下平叛。”
皇帝看着她,看着她怀中的孩子,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
“好。”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朕与你并肩而战。”
窗外,圆月开始西斜。
中秋已过,但这场较量,还远未结束。
江南的烽烟,已经燃起。
(第五卷 秋意渐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