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夜，宫中开始张灯结彩。
各宫各院都挂起了琉璃宫灯，御花园里摆满了盛开的菊花，金桂的甜香弥漫在宫廷的每个角落。表面上看，一切都与往年的中秋夜宴无异，甚至比往年更加喜庆隆重。
唯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份喜庆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林微站在永寿宫的廊下，看着太监们悬挂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灯面上绘着嫦娥奔月的故事，烛火一转，人物便活了起来，在云雾间翩跹起舞。
霁儿被乳母抱着，伸出小手想去够那旋转的灯影，嘴里含糊地说着：“飞……飞飞……”
林微心中一软，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霁儿已经两岁半了，眉眼间越来越像皇帝，只有笑起来时嘴角的小梨涡，像极了她。
“霁儿喜欢这灯吗？”她柔声问。
“喜欢！”孩子用力点头，又指着她的肚子，“弟弟……看……”
林微笑起来：“等弟弟出来了，娘带你和弟弟一起看灯，好不好？”
“好！”霁儿开心地拍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小脸垮下来，“娘不去……”
林微愣了下：“娘不去哪里？”
“不去……西山。”孩子紧紧搂住她的脖子，“霁儿怕。”
原来孩子听宫人说皇上要去西山行宫，以为娘也要去。林微心中一酸，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娘不去西山，娘陪着霁儿，哪儿都不去。”
这是她和皇帝商量好的。西山行宫的车驾里，会坐着皇帝和她的替身。而真正的他们，将留在宫中，迎接中秋夜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
“娘娘，”云裳匆匆走来，压低声音，“贤妃娘娘来了，说是来商议明日夜宴的细节。”
林微眼神一凝。贤妃——那个可能是宫中内应的女人。
“请到正殿。”
将霁儿交给乳母，林微整理了下衣饰，缓步走向正殿。贤妃已经等在那里，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端庄中透着几分温婉。
见林微进来，贤妃起身行礼：“妹妹见过贵妃姐姐。”
“贤妃妹妹不必多礼。”林微虚扶一把，在主位坐下，“妹妹来得正好，本宫正想找你商议明日宴席的座次安排。”
两人表面寒暄着，林微却仔细观察着贤妃的一举一动。贤妃说话时眼神温和平静，手指自然地交叠在膝上，看不出丝毫异样。若不是有顾清源那封信的提醒，林微绝想不到这样一位以贤德着称的妃嫔，可能与谋逆大案有关。
“皇上明日要去西山，宫中的事务就劳妹妹多费心了。”林微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茶叶。
贤妃微笑：“这是妹妹的本分。只是……今年中秋不同往年，莫问天余党未清，妹妹担心夜宴会有风险。姐姐觉得，要不要加强守卫？”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林微心中警铃微响。贤妃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知道明夜的计划。
“皇上已经安排妥当了。”林微不动声色，“陆铮会亲自负责宫中守卫，禁军也比平日多了一倍。妹妹不必太过担忧。”
“那就好。”贤妃点点头，又状似无意地说，“对了，浣衣局那边报上来，说是有口井最近水质浑浊，怕是井壁有裂缝。妹妹想着，明日夜宴用水量大，那口井怕是用不上了，得从别处调水。”
浣衣局的水井——密道的出口！
林微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这些琐事，妹妹做主就好。只是明日宴席要紧，千万别出了岔子。”
“妹妹明白。”贤妃起身告辞，“那妹妹先去浣衣局看看，安排人检修那口井。”
看着贤妃离去的背影，林微握紧了手中的帕子。贤妃特意提到浣衣局的水井，是真的要检修，还是……要确保密道出口畅通？
“云裳，”她低声吩咐，“让冯三娘派人盯着贤妃，看她去浣衣局后做了什么。还有，通知陆铮，浣衣局那边可能有变。”
“是。”
贤妃的轿辇确实往浣衣局方向去了。但走到半路，她忽然改了主意。
“去御花园看看。”她对抬轿的太监说，“本宫想看看菊花摆得如何了。”
御花园里，花匠们正在做最后的布置。各色菊花争奇斗艳，黄如金，白如雪，紫如霞，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贤妃在园中缓缓走着，不时指点几句：“这盆墨菊摆得靠后了，往前挪挪。”“那边的悬崖菊，枝条垂得不够自然。”
随行的宫女太监们忙不迭地按她的吩咐调整。谁也没有注意到，贤妃走过一丛金盏菊时，袖中滑落一个小纸团，正好掉在花盆边的泥土里。
片刻后，一个修剪花枝的老花匠走过来，手中的花剪“不小心”碰翻了那盆花。在扶正花盆的瞬间，他捡起了那个纸团，迅速塞进袖中。
这一切，都被远处假山上的冯三娘看在眼里。她打了个手势，两个便装侍卫悄悄跟上了那个老花匠。
贤妃在御花园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这才起轿回宫。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去浣衣局。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林微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夜宴菜单。
“贤妃没去浣衣局？”她蹙眉，“那她特意提起水井的事……”
“是声东击西。”皇帝从门外走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侍卫服，“她故意提起浣衣局，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那里。实际上，密道出口可能根本不是那口井。”
林微恍然大悟。顾清源的暗道图上标注了三个出口，浣衣局水井只是其中之一。如果贤妃故意暴露这个出口，那真正的出口……
“是哪里？”她急问。
“尚不确定。”皇帝在案前坐下，展开那张暗道图，“但朕猜，最可能的是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那是御花园的荷花池。
“荷花池连通宫外活水，池底若设暗门，既能隐蔽又能防水。”皇帝分析道，“而且御花园明日夜宴时会摆满花灯，人来人往，反而最不引人注意。”
“可三千人从荷花池出来，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
“他们不会同时出来。”皇帝摇头，“朕研究过暗道的大小，最多能容两人并行。三千人要全部通过，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他们可以分批潜入，藏在假山、花丛、甚至……那些摆放菊花的大花盆后面。”
林微倒吸一口冷气。御花园里那些半人高的大花盆，确实能藏人。若真如此，明日夜宴时，宾客们在园中赏灯赏菊，身边可能就藏着全副武装的叛军！
“那个老花匠呢？”她转向冯三娘。
“跟丢了。”冯三娘惭愧道，“他进了花匠住的排房后，就再没出来。臣的人进去搜查，发现排房里有条地道，直通宫外。人已经跑了。”
果然。贤妃在御花园的那番举动，就是为了传递消息。
“现在怎么办？”林微看向皇帝。
皇帝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将计就计。既然他们想在御花园埋伏，朕就在御花园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他召来陆铮，低声吩咐了一番。陆铮领命而去，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夜幕降临，宫中各处都点起了灯。因明日就是中秋，各宫主子都早早歇下，养精蓄锐准备明夜的盛宴。
永寿宫里，林微却睡不着。她靠在床头，手中拿着顾清源留下的那封信，反复看着那三句提醒：
二、宫中内应，必是能接触先帝丹药之人；
三、密道出口虽多，然三千人入宫，必走浣衣局一路。
第三点……真的对吗？若贤妃故意误导，那顾清源的判断会不会有误？又或者，顾清源自己也被误导了？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重新摊开那幅暗道图。烛火下，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浣衣局那条暗道，标注的宽度是“五尺”，而其他两条只有“三尺”。五尺宽的暗道，确实能容更多人快速通过。但荷花池那条暗道虽然只有三尺宽，却标注着“直通武库”。
武库！宫中储存兵器的地方！
如果叛军的目的是夺取兵器，那荷花池这条暗道才是最佳选择。毕竟从浣衣局到武库，要穿过大半个后宫，极易被发现。
而荷花池就在御花园，御花园紧邻武库的后墙。若是夜间行动，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不对……”林微喃喃自语，“贤妃白天的举动太明显了。她若是内应，不该这样轻易暴露。”
除非——她故意暴露，是为了掩护真正的计划。
又或者，贤妃根本就不是内应，她只是被人利用了。
这个念头让林微浑身一冷。如果贤妃不是内应，那内应会是谁？还有谁，能接触先帝丹药，能在宫中自由行走，能在中秋夜宴上调动人手？
一个名字突然跳入脑海：淑妃。
淑妃是太医院院使之女，精通医术。先帝晚年，她常以“试药”为名接近丹药，实际是暗中调整药方，延缓先帝的病情。这件事皇帝登基后查过，但因淑妃确实曾数次缓解先帝病痛，便没有深究。
而且淑妃的兄长，现任江南盐运使，与沈家往来密切。
“云裳！”林微急唤，“去查淑妃近日的动向。还有，她宫里的人，有没有异常举动。”
云裳领命而去。林微坐在灯下，心跳如鼓。如果内应是淑妃，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淑妃精通药理，可以接触丹药；她兄长与沈家勾结，可以提供资金；她在宫中经营多年，有自己的人脉网络……
最重要的是，淑妃从不显山露水。她不像贤妃那样协理宫务，也不像德妃那样身份特殊，她就像宫中的隐形人，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宫殿里，很少与人往来。
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四更天时，云裳回来了，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
“娘娘，淑妃宫里的小太监说，淑妃这几日总在深夜焚香祷告，香的味道很特别，闻着像……像炼丹用的硝石。”
硝石！那是制作火药的主要原料！
“还有，”云裳压低声音，“昨夜三更，淑妃宫里悄悄运出去几口大箱子，说是旧衣裳要送去浣衣局清洗。但守门的侍卫检查时发现，箱子特别沉，不像是衣裳。”
“箱子运到哪里去了？”
“说是浣衣局，但臣让冯嬷嬷去查了，浣衣局根本没收到那些箱子。”
箱子消失了。就像那个老花匠一样，消失在宫中的某个角落。
林微立刻去见皇帝。乾清宫的灯还亮着，皇帝正在与几位心腹将领商议明夜的部署。
听完林微的推测，皇帝沉默良久。
“朕一直觉得淑妃可疑，但没有证据。”他缓缓道，“先帝晚年，淑妃常献‘养生丹’，说是能延年益寿。但先帝服用后，精神时好时坏。太医私下说，那丹药里有些成分不清不楚。”
“皇上为何不早说？”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皇帝苦笑，“淑妃的父亲是太医院院使，门生故旧遍布太医院。没有铁证，动不了她。”
但现在，铁证可能要来了。
“明日夜宴，淑妃一定会有所动作。”林微道，“臣妾建议，在淑妃宫中安插眼线，同时以保护为名，加派侍卫‘守护’她的宫殿。”
“朕已安排了。”皇帝握住她的手，“微儿，明夜会很危险。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皇上请说。”
“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和霁儿。”皇帝眼中满是担忧，“若情况不对，立刻从密道离开。密道地图你看过，知道出口在哪里。”
林微摇头：“臣妾不走。臣妾要与皇上共进退。”
“微儿……”
“皇上，”林微看着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臣妾不只是您的妃子，也是这江山的守护者。若臣妾在危难时抛下皇上独自逃生，日后有何颜面母仪天下？”
皇帝看着她，忽然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在她耳边低语，“但答应朕，一定要活着。”
“臣妾答应。”林微靠在他肩上，“皇上也要答应臣妾，一定要赢。”
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中秋之日，终于来了。
晨钟敲响，宫门次第打开。西山行宫的车驾准时从午门出发，旌旗招展，仪仗威严。百姓们跪在街道两旁，目送天子离京。
没有人知道，那辆明黄色的御辇里，坐的只是一个身形与皇帝相似的替身。
乾清宫中，皇帝已换上戎装。玄色铁甲映着晨光，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雕着腾飞的龙纹。
林微为他系好披风，手指拂过甲片上的冷光。
“等这一切结束，”皇帝握住她的手，“朕带你和霁儿去江南。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西湖的秋色吗？”
林微笑起来，眼中却有泪光：“好，臣妾等着。”
宫外，京城的大街小巷已开始弥漫月饼的甜香。孩子们穿着新衣，等着夜晚的灯笼和月饼。商贩们吆喝着，叫卖着各式各样的中秋玩意儿。
一片祥和。
而在这祥和的表象下，暗流已汇聚成旋涡，即将在中秋月圆之夜，掀起滔天巨浪。
太庙的钟声响起，悠悠荡荡，传遍九城。
夕阳西下时，第一盏宫灯亮了起来。
（第十二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