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在天牢自尽了。
用的是藏在内衣夹层里的毒药,见血封喉,等狱卒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了。他死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坐在牢房的角落里,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他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墨迹在奏折上晕开一点红,像血。
“死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禁军统领跪地禀报,“臣失职,请皇上责罚。”
皇帝放下笔,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梧桐树上,叶片闪着金光。可这明媚的阳光,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统领道,“只是在牢房的墙上,用指甲刻了几个字。”
“什么字?”
“‘宇文氏,自相残杀,终有报应’。”
宇文氏,自相残杀,终有报应。
皇帝闭了闭眼。雍王到死,都在诅咒他,诅咒这个家族。
“厚葬吧。”许久,他才道,“按亲王礼下葬,但……不入皇陵。”
“是。”
统领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皇帝独自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阳光,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雍王死了,最后一个敌人死了。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斗争,终于落下了帷幕。他赢了,赢得彻底。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雍王的话。那个关于先帝之死的秘密,那个弑父弑君的指控……
“皇上。”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帝转身,看见林微站在那里,手中端着一碗药。
“你怎么来了?”他问。
“臣妾听说雍王死了。”林微将药碗放在案上,“皇上……心里不好受吧?”
皇帝苦笑:“朕该高兴才对。最大的威胁解除了,江山稳固了,朕该高兴的。”
“可皇上高兴不起来。”林微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因为雍王毕竟是皇上的亲叔叔,因为……他说的话,在皇上心里扎了根。”
皇帝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你信他吗?”
“臣妾信皇上。”林微直视他的眼睛,“皇上是什么样的人,臣妾比任何人都清楚。皇上或许会算计,会权衡,但绝不会……弑父。”
这话说得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皇帝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皇上不必谢臣妾。”林微摇头,“臣妾只是说了实话。”
两人相对无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久,皇帝才缓缓道:“雍王说的……不全是真的。先帝确实是病逝的,但……确实与朕有关。”
林微心头一震。
“先帝晚年,沉迷丹药,身体早已掏空。”皇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太医多次劝谏,先帝不听。后来,先帝又听信方士之言,要废了朕,另立雍王为太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朕那时年轻,怕了。怕失去太子之位,怕被雍王所害。所以……朕暗中换掉了先帝的丹药,将那些有毒的丹药,换成了无害的补药。”
“可是……”林微不解,“那先帝为何……”
“因为先帝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任何药物了。”皇帝苦笑,“那些丹药,不管有毒无毒,对他都是负担。太医说,先帝是虚不受补,再加上多年积毒,才……”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微已经明白了。皇帝没有弑父,但他的行为,间接加速了先帝的死亡。这份罪孽,他背负了这么多年。
“皇上,”她轻声道,“这不是您的错。若先帝不听信方士,不服食丹药……”
“可朕确实换了药。”皇帝打断她,“朕确实,盼着先帝早点死。”
这话说得残酷,却是事实。林微看着皇帝,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眼中满是痛苦和悔恨。原来,再强大的人,也有无法释怀的过往。
“皇上,”她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皇上将江山治理得这么好,也会欣慰的。”
皇帝摇摇头,没有再说。有些事,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释怀的。这份罪孽,他会背负一生。
“不说这些了。”他转移了话题,“霁儿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微道,“孙太医说,余毒已清,再调养半个月就能痊愈。”
“那就好。”皇帝顿了顿,“和贵妃和惠贵妃呢?”
“和贵妃姐姐身子渐重,太医说再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惠贵妃姐姐……也快七个月了。”
两个孕妇,两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皇帝的子嗣,终于要丰盈起来了。
“你要多照应她们。”皇帝道,“尤其是和贵妃,她心思重,别让她多想。”
“臣妾明白。”
正说着,外间传来通报:“惠贵妃娘娘求见。”
惠贵妃来了。皇帝和林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惠贵妃这个时候来,有什么事?
“让她进来。”
惠贵妃进来时,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见到皇帝和林微,她直接跪下了。
“皇上,皇贵妃娘娘,臣妾……臣妾有罪。”
林微连忙扶她起来:“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惠贵妃不肯起,泣不成声道:“臣妾……臣妾的父亲……招了。”
李成儒招了?林微心头一震。李成儒不是已经死了吗?
“怎么回事?”皇帝沉声问。
“刑部的人……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个暗格。”惠贵妃哽咽道,“里面……里面是他与雍王往来的书信,还有……还有他这些年贪墨军饷的账本。父亲……父亲全都招了。”
原来,李成儒被抓后,一开始还嘴硬,什么都不肯说。但刑部的人找到了他藏起来的书信和账本,证据确凿,他不得不招。招供的第二天,他就“突发心疾”死了——但惠贵妃知道,父亲是畏罪自尽,不想连累她和腹中的孩子。
“皇上,”惠贵妃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臣妾虽不知情,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臣妾……臣妾愿代父受过,只求皇上……放过臣妾腹中的孩子。”
她说得凄楚,字字泣血。林微心中不忍,看向皇帝。
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你腹中的孩子,是朕的骨肉,朕不会牵连。起来吧。”
惠贵妃愣住了:“皇上……您……”
“朕说了,起来。”皇帝的声音温和了些,“你有孕在身,不要跪着了。”
林微扶起惠贵妃,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惠贵妃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帝,眼中满是感激。
“谢皇上……谢皇上隆恩……”
“但你父亲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皇帝话锋一转,“李成儒贪墨军饷,勾结叛王,罪无可赦。朕会下旨,抄没家产,革去官职,追夺封诰。至于你……朕会保留你的位份,但你要明白,从今往后,你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惠贵妃连连点头:“臣妾明白……臣妾明白……谢皇上开恩……”
“回去吧。”皇帝摆摆手,“好好养胎,别再想这些事了。”
惠贵妃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林微一眼,眼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送走惠贵妃,林微回到殿中,见皇帝又站在窗边,神色凝重。
“皇上在担心什么?”她问。
“朕担心……这件事,还没完。”皇帝缓缓道,“李成儒死了,雍王死了,但朝中那些与雍王勾结的人,还活着。他们现在不敢动,但将来……”
将来,这些人可能会成为新的威胁。林微明白皇帝的顾虑。
“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朕要清洗。”皇帝眼中闪过厉色,“雍王的同党,一个都不能留。朕已经让锦衣卫去查了,查到谁,就办谁。”
这是一场大清洗,一场腥风血雨。林微心中发紧,但她也知道,这是必要的。若不彻底清除雍王的势力,将来后患无穷。
“皇上,”她轻声道,“清洗可以,但……不要牵连太广。朝局刚稳,不能再动荡了。”
“朕知道。”皇帝点头,“朕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这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风声鹤唳。
锦衣卫四处抓人,刑部大牢人满为患。与雍王有往来的官员,一个个被揪出来,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而宫中,却异常平静。
皇后薨逝,雍王伏诛,最大的威胁解除了。剩下的妃嫔,都安分守己,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和贵妃整日在永和宫养胎,惠贵妃在长春宫闭门不出,其他位份低的妃嫔,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
只有林微,还不能放松。
霁儿的毒虽然解了,但身子还弱,需要精心调养。她每日亲自照顾儿子,喂药喂饭,陪他说话,哄他睡觉。孩子在她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小脸又有了红润,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这日午后,林微正在陪霁儿玩积木,冯三娘匆匆进来。
“娘娘,和贵妃那边……出事了。”
林微心头一跳:“怎么了?”
“和贵妃娘娘……见红了。”
见红?林微猛地站起身。和贵妃才八个月,还不到临盆的时候,怎么会见红?
“传太医了吗?”
“传了,孙太医已经去了。”
林微将霁儿交给张嬷嬷,匆匆赶往永和宫。
永和宫里,已经乱成一团。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个个神色慌张。林微走进内室,见和贵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姐姐,”她走到床边,握住和贵妃的手,“别怕,太医来了。”
和贵妃看着她,眼中满是恐惧:“妹妹……孩子……我的孩子……”
“孩子会没事的。”林微安慰道,“姐姐放轻松,深呼吸。”
孙太医很快诊完脉,脸色凝重:“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动了胎气。好在出血不多,孩子暂时无碍。但娘娘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急火攻心?林微蹙眉。和贵妃这几日一直安分养胎,能有什么事让她急火攻心?
她看向和贵妃的贴身宫女:“怎么回事?”
宫女跪地,颤声道:“回娘娘,今日……今日有人往永和宫扔了一包东西。里面……里面是柳举人的……的……”
“的什么?”
“的……尸首。”宫女声音发抖,“柳举人……死了。被人勒死,扔在乱葬岗。有人……有人将他的头颅割下来,扔进了永和宫。”
林微倒吸一口冷气。柳举人死了?还被割下头颅扔进永和宫?这是谁干的?如此残忍,如此……恶毒。
“姐姐看到了?”她问。
宫女点头:“娘娘……娘娘正好在院子里散步,那包东西……就扔在她脚下。打开一看……娘娘就……就晕过去了。”
难怪会急火攻心。任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受刺激。
“那包东西呢?”
“奴婢……奴婢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林微厉声道,“谁让你处理的?”
宫女吓得瑟瑟发抖:“是……是娘娘醒来后,让奴婢处理的。娘娘说……说不能让人知道……”
林微明白了。和贵妃是怕这件事传出去,又引起流言蜚语。柳举人是她的旧情人,如今被人杀了,头颅还扔进她宫里,若传出去,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只有永和宫的人知道。奴婢已经嘱咐他们,不许外传。”
“做得对。”林微点头,“从现在起,这件事,谁也不许再提。”
她走到床边,看着和贵妃。和贵妃已经醒了,但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魂魄。
“姐姐,”她轻声道,“别想了。柳举人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和贵妃喃喃道,“他是因我而死的……是因为我……他才……”
“不是。”林微打断她,“杀他的人,是想刺激你,想害你腹中的孩子。姐姐,你中了他们的计了。”
和贵妃一怔,眼中渐渐有了焦距:“你是说……有人故意的?”
“不然呢?”林微冷笑,“柳举人一个书生,与人无冤无仇,谁会杀他?还特意将头颅扔进你宫里?这分明是冲着你和孩子来的。”
和贵妃握紧了拳,眼中燃起怒火:“是谁……是谁这么狠毒……”
“是谁不重要。”林微握住她的手,“重要的是,姐姐要振作起来,保护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子。不能让那些人得逞。”
和贵妃看着她,眼中泪水滑落:“妹妹……谢谢你。”
“姐姐好好休息。”林微为她掖好被角,“本宫会加派人手保护永和宫,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离开永和宫,林微心中沉甸甸的。柳举人的死,太蹊跷了。是谁杀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雍王的余党?还是……另有其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周文渊。雍王的岳父,礼部尚书。雍王死后,他虽然没有被牵连,但心中必定怨恨。会不会是他,为了报复,对和贵妃下手?
可周文渊一个文臣,哪来的胆子,哪来的能力?
除非……他还有同党。
林微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雍王死了,李成儒死了,但这场斗争,似乎还没结束。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蠢蠢欲动。
她回到永寿宫,叫来冯三娘。
“去查查,柳举人死前,与什么人来往密切。”她道,“还有,周文渊这几日的行踪,也要查。”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独自站在庭院里。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宫灯次第亮起,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这座深宫。
她想起雍王临死前的话:“宇文氏,自相残杀,终有报应。”
是啊,自相残杀。父子相残,兄弟相残,叔侄相残……这个家族,似乎永远逃不开这个诅咒。
而她,她的霁儿,会不会也成为这诅咒的一部分?
不,她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她会保护好霁儿,保护好腹中的孩子——是的,她也有了身孕,刚刚两个月,还没告诉任何人。
这是她的秘密,她的希望。这个孩子,会是她和皇帝新的纽带,也会是霁儿未来的依靠。
她抚着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前方还有什么风雨,她都要带着孩子们,走下去。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夜色渐深,宫灯在风中摇曳。
而深宫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