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雷霆之怒(1 / 1)

雍王谋逆的消息,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早朝时,皇帝将坤宁宫废墟中找到的那封信公之于众。信虽然烧毁了大半,但残存的字句已足够触目惊心——“毒杀太子”、“嫁祸皇后”、“事成之后”……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割在朝臣心上。

大殿之上,死一般寂静。众臣垂首而立,无人敢言。雍王是先帝的亲弟弟,当今天子的皇叔,身份尊贵,手握重兵。如今皇帝要动他,无异于向整个宗室宣战。

“诸位爱卿,”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冰冷而威严,“可有话说?”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正是礼部尚书周文渊:“皇上……此事非同小可。雍王毕竟是皇室宗亲,仅凭一封信,恐怕……难以服众。”

“难以服众?”皇帝冷笑,“周爱卿的意思是,这封信是假的?”

“老臣不敢。”周文渊连忙跪下,“只是……雍王远在封地,多年未进京,怎会与后宫之事有关?老臣担心……担心有人栽赃陷害,挑拨天家骨肉亲情。”

这话说得委婉,却直指要害。是啊,雍王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指使宫中的人下毒?如何能烧毁坤宁宫?这封信,会不会是有人伪造,用来陷害雍王的?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文渊,眼中寒光闪烁。周文渊是雍王的岳父,他的女儿是雍王侧妃。他站出来为雍王说话,情理之中,却也……可疑。

“周爱卿的顾虑,朕明白。”皇帝缓缓道,“所以朕已派人前往雍王封地,彻查此事。若雍王是清白的,朕自会还他公道。若他真有异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周文渊浑身一颤,伏地不语。

“退朝。”皇帝起身,拂袖而去。

回到乾清宫,皇帝的怒气终于爆发了。他一把将御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瓷器碎裂声刺耳至极。

“好一个周文渊!”他厉声道,“好一个礼部尚书!朕还没动雍王,他就急着跳出来了!”

林微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中沉重。她今日是来送参汤的,没想到正赶上皇帝发怒。

“娘娘,”守在门口的太监小声道,“皇上正在气头上,您要不……改日再来?”

林微摇摇头,接过春桃手中的食盒:“本宫进去看看。”

她推门进去。殿内一片狼藉,奏折散落一地,碎瓷片到处都是。皇帝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身影僵硬。

“皇上。”她轻声唤道。

皇帝没有回头:“你怎么来了?”

“臣妾炖了参汤,给皇上送来。”林微将食盒放在唯一完好的小几上,“皇上消消气,气大伤身。”

“消气?”皇帝转身,眼中血丝密布,“朕如何消气?雍王在封地招兵买马,结党营私,如今证据确凿,朝中却还有人替他说话!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这话说得悲愤。林微心中一阵酸楚。她走到皇帝身边,轻声道:“皇上,众臣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雍王毕竟是皇叔,身份特殊。若要动他,必须有铁证。”

“铁证?”皇帝冷笑,“朕何尝不知?可铁证在哪?一封信,烧毁大半;一个人证,葬身火海。朕难道要等到雍王兵临城下,才能动手吗?”

这话让林微心头一震。兵临城下?难道雍王已经准备起兵了?

“皇上,”她急问,“雍王他……”

“他在封地屯兵三万,以剿匪为名,实则练兵。”皇帝的声音冰冷,“朕派去的人回报,雍王府中暗藏甲胄兵器,数量惊人。他若没有异心,囤积这些做什么?”

三万兵马,甲胄兵器……这已经超出了藩王的规制。雍王之心,昭然若揭。

“那皇上为何不早做防范?”

“朕一直在防。”皇帝走到御案后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朕撤换了他封地的官员,限制了他的粮草供应,甚至……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但朕没想到,他的手能伸得这么长,连朕的后宫都能渗透。”

林微默然。是啊,谁能想到呢?一个远在封地的王爷,竟能将手伸进深宫,毒害太子,嫁祸皇后,甚至……可能连皇帝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皇上,”她走到案前,看着皇帝,“臣妾有一计,或许能引雍王上钩。”

皇帝抬眼:“说。”

“雍王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动手。”林微缓缓道,“但他也有弱点——他自负。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以为皇上查不到他头上。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放出消息,说太子毒发身亡。”林微一字一句道,“雍王若知道太子死了,必定以为计谋得逞,会放松警惕。到时候,皇上再以‘悲痛过度、需静养’为由,暂时不理朝政。雍王若真有异心,必定会趁此机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皇帝已经明白了。

“引蛇出洞。”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计策。但……太危险了。若雍王不上当,或者他趁机真的起兵……”

“那我们就早做准备。”林微道,“皇上可以密令边军暗中回防,在京畿布防。只要雍王敢动,就是自投罗网。”

皇帝沉吟。这个计划确实大胆,但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雍王老奸巨猾,若不逼他现身,永远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好。”他最终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但此事必须绝对保密,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臣妾明白。”

接下来的三日,宫中气氛诡异。

先是太医院传出消息,说太子余毒未清,病情反复。然后皇帝连续三日罢朝,说是忧心太子,无心政事。到了第四日,永寿宫忽然传出哭声——太子,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整个皇宫,飞向宫外。

惠贵妃听到消息时,正在喝安胎药。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太……太子……怎么会……”

宫女扶着她,泣不成声:“娘娘节哀……听说……听说是余毒攻心……”

和贵妃也听到了消息。她把自己关在永和宫里,整整一天没出来。后来有宫女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凄楚至极。

而皇帝……据说在乾清宫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朝野震动。太子是国本,太子薨逝,动摇的是江山社稷。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太子是被人毒死的,有人说皇上悲痛过度病倒了,还有人说……这是不祥之兆,天下将乱。

第五日,雍王的奏折送到了。

奏折里,雍王先是“悲痛欲绝”地哀悼太子之死,然后“义愤填膺”地请求皇帝彻查下毒之人,最后“忧心忡忡”地表示,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请皇上早立新太子。

字字恳切,句句忠君。但字里行间,却透着迫不及待。

皇帝看着那封奏折,冷笑:“皇叔果然等不及了。”

林微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他这是试探。看皇上是否真的悲痛过度,看朝局是否真的乱了。”

“那朕就让他看看。”皇帝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准奏”。

准他彻查下毒之人,准他议立新太子。

这无疑是向雍王释放了一个信号:皇帝乱了方寸,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果然,又过了三日,雍王第二封奏折到了。这次,他“痛心疾首”地指出,太子之死,恐与后宫争斗有关。并“大义灭亲”地表示,若查出与皇后有关,请皇上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他在逼朕。”皇帝将奏折扔在案上,“逼朕承认皇后有罪,逼朕自乱阵脚。”

“那皇上如何回复?”

“朕不回复。”皇帝淡淡道,“朕要让他猜,让他急。”

这一招果然奏效。雍王接连上了三封奏折,一封比一封急切。到第四封时,甚至“建议”皇上暂时移驾行宫,静心休养,朝政可暂由宗室亲王代管。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他想要监国之权。”林微道。

“不止。”皇帝眼中寒光闪烁,“他想要的是朕这个位置。”

正说着,冯三娘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皇上,娘娘,边关急报——雍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了。”

来了!终于来了!

皇帝猛地站起身:“兵力多少?到何处了?”

“号称十万,实则五万。”冯三娘道,“已过黄河,三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

五万兵马,兵临城下。雍王这是孤注一掷了。

“京畿守军有多少?”皇帝问。

“三万。”冯三娘道,“但皇上密调的两万边军,已经暗中回防,现驻在京郊。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便可合围雍王。”

五万对五万,势均力敌。但雍王是叛军,军心不稳;皇帝是正统,名正言顺。这一仗,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传朕旨意,”皇帝沉声道,“京畿戒严,九门关闭。命京营统领严守城池,不得放一兵一卒入城。另,密令边军,今夜子时,偷袭雍王大营。”

“是!”

冯三娘退下后,殿内只剩皇帝和林微两人。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如血,将宫墙染成暗红色。

“怕吗?”皇帝忽然问。

林微摇摇头:“有皇上在,臣妾不怕。”

“朕怕。”皇帝看着她,眼中有着罕见的坦诚,“朕怕输,怕这江山易主,怕……保护不了你和霁儿。”

“皇上不会输。”林微握住他的手,那手温热而有力,“皇上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雍王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皇帝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林微,若朕赢了,朕答应你,从此以后,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和霁儿。”

这话像是一个承诺,一个帝王能给的最重的承诺。

林微眼中泛起泪光:“臣妾信皇上。”

这一夜,无人入眠。

林微回到永寿宫时,霁儿已经睡了。孩子睡得很熟,小脸恬静,完全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儿子的脸,心中默默祈祷。

这一仗,必须赢。

子时,京郊。

雍王的大营灯火通明。五万兵马驻扎在此,营帐连绵数里,气势惊人。中军大帐里,雍王正在与几个心腹将领商议军情。

他五十上下,面容与皇帝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阴鸷,眼神锐利如鹰。此刻,他穿着戎装,坐在虎皮椅上,听着属下的汇报。

“王爷,京城九门已闭,守军戒备森严。”一个将领道,“强攻恐怕不易。”

“不必强攻。”雍王淡淡道,“宇文玺丧子,悲痛过度,朝政已乱。只要围城数日,城中必乱。到时候,自会有人给咱们开门。”

“王爷是说……朝中有人接应?”

雍王笑而不语。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岂会没有后手?周文渊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他进城,好分一杯羹。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雍王蹙眉。

一个亲兵慌慌张张跑进来:“王爷!不好了!敌袭!敌袭!”

“敌袭?”雍王猛地站起身,“哪里来的敌人?”

“不知道……四面八方都是……好像是……是边军!”

边军?!雍王脸色大变。边军不是都在边关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冲出大帐,只见营地已乱成一片。火光四起,喊杀震天。无数黑衣黑甲的士兵从黑暗中涌出,见人就杀,见帐就烧。雍王的军队猝不及防,顿时溃不成军。

“中计了!”雍王咬牙切齿,“宇文玺!你好狠!”

他知道,自己输了。边军出现在这里,说明皇帝早有准备。什么太子薨逝,什么悲痛过度,都是演戏!都是为了引他上钩!

“王爷!快走!”几个亲兵护着他,往营后撤退。

但已经晚了。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雍王左肩。他闷哼一声,险些倒下。

“保护王爷!”

亲兵们拼死抵抗,但边军人数众多,训练有素,很快就将他们团团围住。

火光中,一个身影缓缓走来。那人穿着玄色铠甲,手持长刀,正是京营统领——赵将军。

“雍王殿下,”赵将军拱手,声音冰冷,“皇上有旨,请殿下回京问话。”

雍王捂着伤口,眼中满是不甘:“宇文玺呢?让他来见本王!”

“皇上在宫中等着殿下。”赵将军一挥手,“带走!”

雍王被押走了。他的五万兵马,死的死,降的降,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消息传回宫中时,天已微亮。

皇帝站在乾清宫前,看着东方泛起的曙光,长长舒了口气。

“皇上,”林微走过来,为他披上披风,“赢了。”

“赢了。”皇帝握住她的手,“多亏了你。”

若不是林微献计,若不是她配合演戏,雍王不会这么轻易上钩。这一仗,赢得惊险,却也赢得漂亮。

“雍王现在何处?”林微问。

“在天牢。”皇帝淡淡道,“朕要亲自审他。”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谋逆大罪,当诛九族。”皇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但他是皇叔,朕会给他留个全尸。”

林微默然。这就是帝王,赢了,便不会再给敌人任何机会。

正说着,冯三娘匆匆过来,脸色怪异:“皇上,娘娘,雍王……要求见皇贵妃娘娘。”

见她?林微一怔。雍王见她做什么?

皇帝也蹙眉:“不见。”

“可是……”冯三娘犹豫道,“雍王说,他有一个秘密,关于……关于先帝之死。他说,这个秘密,只能告诉皇贵妃娘娘。”

先帝之死?林微心头一震。先帝是病逝的,难道……另有隐情?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看向林微,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你想见吗?”他问。

林微迟疑片刻,点头:“臣妾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天牢最深处,雍王被关在特制的牢房里。他穿着囚服,肩上的箭伤已经包扎过,但脸色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

见到林微,他笑了:“你果然来了。”

“你想说什么?”林微站在牢门外,冷冷看着他。

“先帝……不是病死的。”雍王缓缓道,“是中毒死的。而下毒的人……是宇文玺。”

林微如遭雷击:“你胡说什么!”

“胡说不胡说,你心里清楚。”雍王盯着她,“宇文玺为什么能顺利登基?因为先帝死得及时。为什么崔家能一手遮天?因为先帝死得突然。这一切,都是宇文玺算计好的。”

“你……你有证据吗?”

“证据?”雍王笑了,“证据早就被他销毁了。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先帝死前,最后一个见的,就是宇文玺。之后,先帝就‘病重’了。你说,巧不巧?”

林微浑身发冷。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可是……可是雍王说得如此笃定,不像是在撒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朕不甘心。”雍王的眼神变得疯狂,“朕谋划多年,却输给了一个弑父弑君的畜生!朕要让你知道,你效忠的,是个什么东西!”

“够了!”林微转身要走。

“等等!”雍王叫住她,“还有一件事……关于你的儿子。”

林微脚步一顿。

“你以为,宇文玺真的疼爱你儿子吗?”雍王冷笑,“他疼爱的,只是太子这个身份。若有一日,这个身份成了威胁,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就像他舍弃先帝,舍弃皇后一样。”

林微没有回头,快步走出天牢。但雍王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

不,不可能。皇帝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万一呢?

她浑浑噩噩地走回永寿宫。霁儿已经醒了,正由乳母抱着喂粥。见到她,孩子咧开嘴笑:“娘……”

林微接过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孩子柔软的身体,温热的呼吸,让她冰冷的心稍稍回暖。

不管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不管雍王说的是真是假,她都要保护好霁儿。

这是她作为母亲,唯一的信念。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考验,也即将到来。

(第三十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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