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写下的那个名字,是“李成儒”。
兵部侍郎,惠贵妃父亲的旧部,崔家提拔起来的人。他的别院,惠贵妃去过,小顺子去过,甚至和贵妃也可能去过。他的官职虽只是侍郎,却在兵部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更重要的是——他手上有兵权。
虽然只是侍郎,却能接触到京营的调动,能接触到武库的钥匙。若他与崔家余党勾结,盗取火油,易如反掌。
但林微没有证据。一切只是推测。
她将写了名字的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有些猜测,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落于纸上。
“娘娘,”冯三娘回来了,神色凝重,“查到了。李尚书今日进宫,在乾清宫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很不好。之后……他去见了惠贵妃。”
见了惠贵妃?林微蹙眉。李尚书见女儿,情理之中。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未免太急了些。
“他们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冯三娘低声道,“但惠贵妃送父亲出宫时,眼睛红肿,像是又哭过。”
看来李尚书带来的不是好消息。林微沉吟片刻,道:“去请孙太医来,就说本宫身子不适。”
“娘娘您……”
“本宫没事。”林微道,“但本宫需要孙太医去一趟长春宫,给惠贵妃请脉。顺便……问问她手上的伤。”
冯三娘会意:“奴婢明白了。”
孙太医很快来了。林微靠在榻上,做出一副虚弱模样:“孙太医,本宫这两日总觉得心慌气短,夜里也睡不安稳。你给本宫瞧瞧。”
孙太医诊脉后,道:“娘娘这是忧思过甚,气血两亏。臣开一副安神补血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好。”
“有劳太医了。”林微顿了顿,“对了,惠贵妃姐姐前些日子手受伤,可大好了?本宫这两日忙,也没顾上去看她。”
孙太医道:“惠贵妃娘娘手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疤痕恐怕要留一阵子。”
“疤痕在何处?可会影响日后?”
“在虎口处,不影响什么。”孙太医道,“臣用的都是最好的祛疤药膏,过个一年半载,应该就看不太出来了。”
虎口。果然。
林微心中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就好。孙太医,劳烦你去一趟长春宫,给惠贵妃姐姐也请个平安脉。她怀着身孕,又受了惊吓,本宫实在不放心。”
“臣遵旨。”
孙太医退下后,林微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美得惊心动魄。但这样美的夕阳,却让她想起冷宫那日的火光。
“娘娘,”张嬷嬷进来,“小殿下醒了,要找您呢。”
林微转身,走进暖阁。霁儿刚睡醒,正坐在床上揉眼睛,见到她,伸出小手:“娘……抱……”
她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霁儿睡得好吗?”
霁儿点点头,将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奶声奶气地说:“梦……梦到娘……”
“梦到娘什么了?”
“梦到娘……哭……”霁儿抬起头,小手摸着她的脸,“娘不哭……”
孩子的话让林微心头一酸。她抱紧儿子,轻声道:“娘不哭。娘有霁儿,什么都不怕。”
正说着,外间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皇帝来了。林微连忙抱着霁儿迎出去。皇帝走进来,见到她们母子,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霁儿醒了?”他伸手接过孩子。
霁儿现在已经不怕皇帝了,甚至有些依恋。他靠在皇帝怀里,小声说:“父皇……累……”
皇帝笑了:“父皇不累。”
他抱着霁儿走到椅子边坐下,看向林微:“你身子可好些了?”
“臣妾没事。”林微道,“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来看看你们。”皇帝逗着怀中的霁儿,状似随意地问,“孙太医来过了?”
“来过了。”林微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说臣妾是忧思过甚,静养便好。”
皇帝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李成儒告病了。”
林微一怔:“告病?”
“说是旧疾复发,需要休养。”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准了。”
告病?在这个时候告病?林微心中警铃大作。李成儒这是要避风头?还是……另有打算?
“皇上,”她试探道,“兵部武库的事……”
“还在查。”皇帝打断她,“李尚书在自查,朕也派了人去查。但……线索断了。”
“断了?”
“守库的士兵,昨夜死了两个。”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说是突发急病,但太医验过,是中毒。”
又死人了。林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些人,为了掩盖真相,不惜杀人灭口。
“那……另外的人呢?”
“都吓破了胆,问什么都说不记得了。”皇帝冷笑,“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杀多少人,能灭多少口。”
霁儿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安地动了动。皇帝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霁儿不怕,父皇在。”
孩子渐渐安静下来。林微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皇帝对霁儿的疼爱是真切的,可他对这朝堂的掌控,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
“皇上,”她轻声道,“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林微屏退左右,待殿内只剩他们三人,才低声道:“臣妾怀疑……李成儒有问题。”
皇帝眼神一凛:“为何?”
“他的别院,惠贵妃去过,小顺子去过。”林微将查到的线索一一道来,“而且,他是崔家旧部,在兵部经营多年,有能力和机会盗取火油。”
皇帝沉默。他轻轻拍着怀中的霁儿,眼神深邃。
许久,他才缓缓道:“朕知道。”
林微一怔:“皇上知道?”
“朕不仅知道,还知道他这些年来,暗中与崔家余党一直有联系。”皇帝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朕留着他不杀,就是要看看,他能引出多少人来。”
原来……皇帝一直在布局。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在等,等那些人一个个跳出来。
“那皇上为何……”
“为何不早动手?”皇帝看着她,“因为朕要一网打尽。李成儒只是个小卒子,朕要的是他背后的大鱼。”
大鱼?林微心头一震。李成儒已经是兵部侍郎了,他背后还能有谁?是朝中位极人臣的重臣,甚至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皇上,”她颤声道,“那……那惠贵妃……”
“她不知道。”皇帝道,“李成儒很谨慎,连自己的女儿都没告诉。惠贵妃……是无辜的。”
无辜的。林微松了口气,但心中依旧沉重。惠贵妃若知道父亲所作所为,该有多难过?
“那皇上现在打算如何处置李成儒?”
“让他告病。”皇帝淡淡道,“他告病,就会有人着急。着急了,就会露出马脚。”
引蛇出洞。又是这一招。但这一次,林微心中不安更甚。李成儒背后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上钩。
正说着,霁儿忽然哭了起来。孩子不知怎么了,哭得很伤心,小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林微连忙接过儿子,“霁儿不哭,告诉娘怎么了?”
霁儿只是哭,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这几日总是这样。”皇帝蹙眉,“太医说是受了惊吓,但朕总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林微心头一跳。她仔细看着儿子,忽然发现霁儿脖子上有一小块红疹。
“这是什么时候起的?”她问乳母。
乳母怯怯道:“今日午后……小殿下睡醒就有了。奴婢以为是被蚊子咬了……”
“传孙太医!”林微急道。
孙太医很快赶来,仔细检查了霁儿身上的红疹,脸色渐渐凝重。
“娘娘,”他低声道,“这……这不是蚊虫叮咬。这是……中毒的迹象。”
中毒!林微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皇帝扶住她,厉声道:“中的什么毒?可能解?”
“臣需要验血。”孙太医道,“但看症状……像是‘百日散’。”
百日散?林微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此毒极为阴险。”孙太医解释道,“中毒之初,症状轻微,只是起些红疹,烦躁哭闹。但随着时间推移,毒素会慢慢侵蚀五脏,百日之后……便会衰竭而死。”
百日……衰竭而死……林微浑身发抖,抱紧怀中的霁儿:“怎么会……霁儿怎么会中毒?他的饮食起居,都是本宫亲自盯着……”
“下毒之人,必是身边之人。”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查!给朕查永寿宫上下所有人!查不出来,全部陪葬!”
“皇上息怒!”孙太医跪地道,“此毒虽然凶险,但好在发现得早。臣有解毒之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一味药引。”孙太医道,“天山雪莲。此物生长在极寒之地,三年才开一次花,极为难得。太医院……只有一株,还是十年前西域进贡的。”
“那就用!”皇帝毫不犹豫。
“可是皇上……”孙太医犹豫道,“那株雪莲,是……是皇后娘娘的。”
皇后?林微和皇帝都是一怔。
“皇后娘娘久病缠身,需要雪莲入药续命。”孙太医低声道,“若给了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她……”
皇帝沉默了。一边是发妻,一边是爱子,这个选择,太残忍。
林微看着怀中的霁儿,孩子还在哭,小脸越来越红。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但她知道,她不能逼皇帝做选择。
“皇上,”她轻声道,“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太医院没有,不代表民间没有。”林微道,“臣妾让冯三娘去打听,或许能找到。”
“来不及了。”孙太医摇头,“此毒发作极快,三日内若无解药,毒素入骨,便神仙难救。从京城到天山,往返至少一个月……”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霁儿的哭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帝站起身,在殿内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许久,他停下脚步,缓缓道:“去坤宁宫,取雪莲。”
“皇上!”林微惊呼,“那皇后娘娘……”
“朕知道。”皇帝闭上眼,“但霁儿……是太子,是国本。朕不能让他有事。”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却透着深深的疲惫。
林微抱着霁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知道皇帝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但她知道,这份恩情,她此生难还。
“娘娘,”孙太医道,“臣这就去配药。”
“有劳太医了。”
孙太医退下后,林微独自抱着霁儿,在殿中来回踱步。孩子在她怀中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抓着她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霁儿不怕,”她轻声道,“娘会保护你,一定会保护你。”
可是怎么保护?下毒的人就在永寿宫,就在她身边。会是谁?春桃已死,张嬷嬷、冯三娘都是可信之人……还有谁?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周嬷嬷。
坤宁宫的老嬷嬷,手背有弯月形疤痕,三日前突然出宫。赵德安的同党,若她还在宫中……
“张嬷嬷!”她唤道。
张嬷嬷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查,这两日可有坤宁宫的人来过永寿宫?”
张嬷嬷想了想,道:“昨日……彩月来过,说是皇后娘娘听说太子殿下受了惊吓,派人送来一盒安神香。”
安神香?林微心头一跳:“香呢?”
“奴婢收在库房了,还没用。”
“拿来!快!”
张嬷嬷很快取来一个精致的香盒。林微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香料,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去请孙太医来,验这香!”
孙太医还没走远,很快回来了。他取出一块香,仔细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脸色骤变:“娘娘!这香……这香里掺了百日散!”
果然!林微浑身发冷。是皇后!是皇后要毒害霁儿!
可是为什么?皇后久病在床,与世无争,为何要对一个孩子下手?除非……她根本就没病,或者,她的病,就是装的!
“孙太医,”她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可是娘娘……”
“本宫自有主张。”林微道,“你只管解毒,其他的,交给本宫。”
“是……”
孙太医退下后,林微独自坐在殿中,看着那盒香,心中思绪翻涌。皇后,坤宁宫,周嬷嬷,百日散……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皇后才是幕后之人。她装病多年,暗中操控一切。赵德安是她的棋子,李成儒也是她的棋子。她要的,或许不只是复仇,而是……这整个江山。
可是为什么?她是皇后,是正宫,皇帝虽不宠爱她,却也未曾废后。她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除非……她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林微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皇后曾怀过一个孩子,但五个月时流产了。太医说是体虚,但宫中私下传言,是被人所害。
难道……皇后是为了那个孩子复仇?可害她的人是谁?贵太妃?崔家?还是……皇帝?
她不敢再想下去。
正想着,冯三娘匆匆进来,脸色惨白:“娘娘……坤宁宫……出事了。”
“什么事?”
“皇后娘娘……薨了。”
薨了?!林微猛地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冯三娘颤声道,“说是突发急病,吐血而亡。太医赶去时,已经……已经没气了。”
这么巧?霁儿刚中毒,皇后就死了?林微心中冷笑。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皇上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皇上……皇上正在坤宁宫。”
林微放下霁儿,对张嬷嬷道:“好生照顾小殿下。本宫去坤宁宫。”
“娘娘!您不能去!”张嬷嬷急道,“皇后刚薨,坤宁宫现在乱得很,您……”
“本宫必须去。”林微打断她,“有些事,本宫要亲眼看看。”
她换上一身素服,匆匆赶往坤宁宫。
坤宁宫外,已经挂起了白幡。宫人跪了一地,哭声震天。林微走进去,正殿里,皇帝站在皇后的床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皇后躺在床上,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但嘴角那一抹暗红的血迹,却触目惊心。
“皇上。”林微轻声唤道。
皇帝转过身,眼中有着林微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臣妾……来送送皇后娘娘。”林微垂眸。
皇帝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太医说,她是旧疾复发,心力交瘁而亡。但朕知道……不是。”
林微心头一跳:“皇上……”
“她是自杀。”皇帝闭上眼,“服毒自尽。毒……是曼陀罗。”
曼陀罗!林微想起周嬷嬷从太医署取走的药。原来,皇后早就准备好了,早就想好了退路。
“为什么?”她问。
皇帝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因为她知道,朕查到了。查到了她与崔家的关系,查到了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无路可走,只能以死谢罪。”
“那……太子中毒的事……”
“也是她。”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孙太医验过了,那安神香里的毒,与皇后房里的曼陀罗,来自同一批。”
果然。林微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解开了。
“可是皇上,”她忍不住问,“皇后娘娘为何要这样做?她是正宫,是皇后,为何……”
“因为她恨。”皇帝打断她,“恨崔家,恨贵太妃,恨朕,恨这后宫所有得宠的妃子,恨所有活着的孩子。”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当年她流产,是贵太妃下的手。朕知道,却为了朝局稳定,没有深究。她一直记着这个仇。崔家倒台,贵太妃失势,她本该满意了。但她没有。她要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包括朕,包括霁儿,包括……所有可能威胁她地位的人。”
林微听得心惊胆战。皇后的恨,竟如此之深,深到可以装病多年,深到可以布下这么大的局,深到……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
“那周嬷嬷……”
“已经抓住了。”皇帝道,“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她招了,招了所有事。皇后如何装病,如何与赵德安联系,如何指使李成儒……她都招了。”
“李成儒呢?”
“已经在押送回京的路上了。”皇帝看着她,“林微,这场仗,我们赢了。”
赢了?林微看着床上皇后的尸体,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深宫如战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生死相搏。皇后赢了半生,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可她真的输了吗?至少,她以自己的方式,报了仇,也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了代价。
“皇上,”她轻声道,“皇后娘娘……该如何处置?”
“按皇后之礼下葬。”皇帝淡淡道,“对外,就说旧疾复发,病逝。其他的……朕会处理。”
“是。”
皇帝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回去吧。霁儿还需要你。”
“皇上您……”
“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微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帝依旧站在皇后的床前,背影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她忽然明白,这场胜利,没有赢家。
每一个人,都是输家。
走出坤宁宫,天已经黑了。宫灯亮起,将宫道照得如同白昼。
林微抬头看向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无边的黑暗。
但她知道,黎明总会到来。
无论夜有多黑,天,总会亮的。
(第二十七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