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再无异动。那个被抓住的崔家余党在押送途中“暴毙”,玉佩之事便成了无头公案。驿馆火灾也被定性为意外,值守太监杖毙后,此事无人再提。
表面风平浪静,林微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让冯三娘日夜警戒,自己也睡不安稳,稍有动静便会惊醒。霁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不安,这几日格外黏人,只要醒着,便要林微抱着,不肯离手。
第五日晌午,车驾终于抵达京城。
城门大开,文武百官跪迎圣驾。皇帝未下车,只掀起车帘看了一眼,便命直接回宫。林微透过缝隙,看到跪在最前列的惠贵妃,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身姿却依旧端庄。
宫门在车驾后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熟悉的红墙黄瓦,熟悉的宫道深深,熟悉的……压抑感。
永寿宫一切如旧。张嬷嬷提前回宫打点,已收拾妥当。庭院里的花草长得正好,几丛茉莉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化不开。霁儿回到熟悉的环境,终于活泼了些,摇摇晃晃地要去看鱼。
林微却无暇休息。她刚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裳,惠贵妃便来了。
“妹妹回来了。”惠贵妃笑容温婉,眼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这一路……辛苦了。”
“姐姐才辛苦。”林微引她入座,“宫中这些日子,多亏姐姐主持。”
“都是分内之事。”惠贵妃抿了口茶,压低声音,“妹妹,西山的事……我都听说了。太后她……真的做出那种事?”
林微点头,将大致情况说了,隐去了皇帝收买李德等细节。惠贵妃听得脸色发白,半晌才叹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权力迷人眼。”林微淡淡道,“姐姐日后更要小心。”
“我明白。”惠贵妃顿了顿,“还有一事……和贵妃的胎,太医诊过了,说是……是个皇子。”
皇子?林微心中一凛。和贵妃若生下皇子,那便是皇帝的次子。霁儿虽将被立为太子,但终究不是嫡出。若将来和贵妃的皇子长大,会不会又是一场纷争?
“皇上可知晓?”
“知道了,很是高兴,赏了许多东西。”惠贵妃看着她,“妹妹,你……”
“这是喜事。”林微笑笑,“皇上子嗣昌盛,是社稷之福。和贵妃有孕有功,该好生奖赏才是。”
惠贵妃见她如此说,便不再多言,转而说起宫中琐事。两人聊了半个时辰,惠贵妃才告辞。
送走惠贵妃,林微独自坐在暖阁里,心中并不平静。和贵妃的皇子,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涟漪。
她不怕争,也不怕斗。可她不想霁儿从小就活在兄弟相争的阴影里。更不想……重蹈太后与皇帝的覆辙。
“娘娘,”张嬷嬷进来禀报,“内务府送来了一批新进宫的宫女名册,请您过目。”
林微接过名册,随手翻看。这是惯例,每年夏季都会有一批宫女入宫,充实各宫人手。名册上列着姓名、年龄、籍贯、家世,看似平常。
可当她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个名字——崔婉。
姓崔。年龄十六。籍贯清河。父亲崔明远,原吏部主事,因崔家案牵连,已革职流放。
崔家的女儿,竟然进了宫?
“这个崔婉,”林微指着名册,“怎么回事?”
张嬷嬷凑过来看了看,也吃了一惊:“这……内务府怎么敢将崔家的人送进来?老奴这就去问!”
“慢着。”林微叫住她,“不必声张。去查查,这个崔婉分到哪个宫了?是谁经手安排的?”
“是。”
张嬷嬷退下后,林微盯着那个名字,心中疑窦丛生。崔家刚倒,崔家的女儿就进了宫,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是谁在背后操作?目的又是什么?
一个时辰后,张嬷嬷回来了,脸色凝重:“娘娘,查到了。崔婉分去了……寿康宫。”
寿康宫!那不是太后——如今该称贵太妃——移居的宫殿吗?
“经手的是内务府一个姓刘的管事,说是按旧例分配,没留意姓氏。”张嬷嬷低声道,“可奴婢打听到,这个刘管事,与翡翠是远房表亲。”
翡翠!又是翡翠!林微握紧了手。翡翠虽已被下狱,可她布下的棋子,还在活动。
“那个刘管事呢?”
“已经……暴病身亡了。”张嬷嬷声音发颤,“就今日早上发现的,说是突发心疾。”
又是暴病。林微心中冷笑。这宫里“暴病”的人,未免太多了些。
“崔婉现在何处?”
“已经送进寿康宫了。贵太妃那边……说是需要人伺候,就留下了。”
太后留下了崔家的女儿。这意味着什么?是顾念旧情?还是……另有打算?
“继续盯着寿康宫。”林微沉声道,“但不要打草惊蛇。那个崔婉……也派人暗中留意。”
“是。”
处理完这些事,已是傍晚。林微觉得头痛欲裂,正想歇息片刻,春桃又来禀报:“娘娘,皇上传旨,请您去乾清宫用晚膳。”
又去乾清宫?林微心中微动。皇帝回宫第一日便召她,定有要事。
她更衣梳妆,抱着霁儿一同前往。孩子似乎知道要去见父皇,显得很兴奋,咿咿呀呀地叫着。
乾清宫西暖阁里,皇帝已在了。他换上了常服,神色比在路上松弛了些,见到霁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来,给父皇抱抱。”
林微将霁儿递过去。皇帝接过孩子,掂了掂:“沉了。”
“路上吃得香,睡得好。”林微笑道,“就是黏人得很,离了臣妾就要哭。”
“像你。”皇帝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
林微垂眸不语。
晚膳很快呈上。皇帝屏退左右,只留贴身太监布菜。霁儿被乳母抱去偏殿玩,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宫中这几日,可还安好?”皇帝问。
“一切安好。”林微斟酌着措辞,“只是……臣妾今日看到新进宫女的名单,有个姓崔的,分去了寿康宫。”
皇帝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朕知道了。”
“皇上……”林微抬眼看他。
“崔婉,崔家旁支的孤女,父亲已死,母亲改嫁,无依无靠。”皇帝淡淡道,“内务府按例分配,分去寿康宫伺候太妃,并无不妥。”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微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帝知道崔婉的存在,也默许了她进寿康宫。为什么?是顾念太后?还是……另有深意?
“皇上不担心……”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掀起什么风浪?”皇帝打断她,“况且,寿康宫内外都是朕的人,她若安分,朕便留她一条生路。若不安分……”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冷意已说明一切。
林微明白了。皇帝这是要以崔婉为饵,钓出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崔家余党。而太后……或许也是这盘棋中的一枚棋子。
“臣妾明白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忽然转了话题:“册封太子的典礼,定在下月初八。礼部已开始筹备,届时会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下月初八,只剩不到一月。林微心中微紧:“会不会……太急了?”
“急?”皇帝放下筷子,“朕觉得太慢了。霁儿一日不立为太子,朕一日不得安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林微,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和贵妃的皇子,崔家的余党,朝中的非议……这些,朕都会处理。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当好太子生母,当好皇贵妃摄六宫事。”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命令。林微听懂了。皇帝要她站到台前,承担起应有的责任。而他会为她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臣妾……定不负皇上所托。”
“朕信你。”皇帝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林微,这条路不好走。但朕答应你,只要朕在一日,便会护你与霁儿一日。”
这话说得动情,林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皇帝,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帝王,此刻眼中只有疲惫与真诚。
“皇上也要保重龙体。”她轻声道,“江山社稷,还需皇上操劳。”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有些苍凉:“是啊,江山社稷……这担子,太重了。”
两人默默用膳,再不多言。晚膳后,皇帝又抱了抱霁儿,才让林微回去。
回到永寿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一片昏黄。
林微抱着睡着的霁儿,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慈宁宫的方向。那里如今已是空宫,太后——贵太妃移居寿康宫,崔婉进了宫,翡翠在狱中……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看似松散,实则紧密相连。
而她,已身在网中央。
“娘娘,”冯三娘悄声过来,“寿康宫那边……有动静了。”
“说。”
“崔婉进宫后,一直安分守己,只是今日傍晚,她去了一趟御花园,在荷塘边待了许久。”冯三娘低声道,“奴婢远远看着,她似乎……在哭。”
哭?林微蹙眉。一个十六岁的孤女,初入深宫,分去伺候失势的太妃,心中有委屈,哭也是常情。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不对劲。
“可有人与她接触?”
“没有。她独自一人,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回去了。”冯三娘顿了顿,“只是……奴婢在她离开后,去荷塘边看了看,发现石凳下有个东西。”
她递上一方丝帕。帕子素白,角上绣着一朵莲花,与之前丽妃那块如出一辙。泪痕,还有几行小字,墨迹未干:
“花落人亡两不知,深宫寂寂锁清秋。若得明月照前路,不负崔家血脉流。”
字迹娟秀,却透着决绝。林微心中一震。崔婉不是来安分当宫女的,她是带着目的来的!她要“不负崔家血脉”,她要做什么?复仇?
“这帕子,她没带走?”
“许是忘了,或是……故意留下的。”冯三娘道,“娘娘,这个崔婉,怕是不简单。”
林微握着帕子,指尖冰凉。是啊,不简单。一个十六岁的孤女,能有如此心计,留下这样一首诗,分明是在传递信号——给谁?给隐藏在暗处的崔家余党?还是……给寿康宫里的贵太妃?
“继续盯着。”她沉声道,“但不要惊动她。本宫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独自在暖阁里坐了许久。她看着手中的丝帕,那朵莲花在烛光下栩栩如生,像在嘲讽她的后知后觉。
崔家虽倒,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后虽废,余威犹在。而她和霁儿,即将站在风口浪尖。
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林微起身,走到摇篮边。霁儿睡得正香,小脸在睡梦中露出甜甜的笑意。她俯身,在儿子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霁儿,娘亲答应你,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娘亲都会为你劈开一条路。”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坚定。
夜深了。
而深宫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十二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