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车驾在午时准时启程。
与来时不同，返程的队伍沉默而肃杀。侍卫们铠甲鲜明，刀剑出鞘，将皇帝、林微、和贵妃的车轿护在中央。那些曾倒戈又反正的侍卫，如今都垂头丧气地跟在队伍末尾，双手被绳索缚住，串成一串——他们将被押回京城，按律论处。
太后没有同行。她被留在西山行宫，由皇帝新派的亲信侍卫“保护”着，待行宫彻底清理完毕，再另择吉日送回慈宁宫。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经此一事，太后与皇帝之间那最后一点母子情分，已荡然无存。
林微抱着霁儿坐在马车里。孩子经过一夜惊扰，有些恹恹的，靠在她怀中，不时惊跳一下。她轻轻拍抚着，哼着江南小调，目光却透过车帘缝隙，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景。
夏日的山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几乎刺耳。可林微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昨夜的血腥还历历在目。翡翠被拖走时那怨毒的眼神，太后佝偻的背影，皇帝拾起玉玺时那复杂的表情……这一切都像烙印，刻在她心上。
“娘娘，”张嬷嬷轻声道，“喝口参茶吧，您一夜没合眼。”
林微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器传到掌心，却暖不了心。她抿了一口，问：“和贵妃那边如何？”
“太医看过，说胎象还算平稳，只是受了惊吓，需好生将养。”张嬷嬷低声道，“方才惠贵妃派人快马传信，说宫中一切安好，已备好接驾事宜。”
惠贵妃……林微想起那个温婉却坚韧的女子。皇帝离宫这些日子，她在宫中独当一面，想必也不轻松。
“冯三娘呢？”
“跟着皇上呢。”张嬷嬷顿了顿，“娘娘，皇上他……似乎有心事。”
林微当然知道。经此一事，皇帝看似大获全胜，实则输得彻底——他输掉了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幻想，输掉了对母亲的信任。从此以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真正成为孤家寡人。
车队行至傍晚，在官驿歇脚。这是皇家专用的驿站，早已清场戒严。林微刚安顿好霁儿，便有太监来传话：“皇贵妃娘娘，皇上请您去书房。”
书房在驿站东厢，陈设简单，只一桌一椅，几架书。皇帝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
“臣妾给皇上请安。”
“不必多礼。”皇帝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坐吧。”
林微在椅子上坐下。烛光下，皇帝眼下有着深深的阴影，鬓角似乎也多了几根白发。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霁儿可好？”他问。
“好些了，只是还有些惊悸。”
皇帝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朕决定，回宫后便册封霁儿为太子。”
这话他今晨说过，此刻重申，意义不同。林微抬眼看他：“皇上，霁儿才周岁……”
“周岁又如何？”皇帝打断她，“朕当年被立为太子时，也不过三岁。早定名分，早绝后患。”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这是册封太子的诏书，朕已用印。回宫后便会颁布。”
林微看着那卷明黄的诏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太子之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尊荣，也是多少人觊觎的祸根。小，便要背负这样的重担……
“臣妾……替霁儿谢皇上隆恩。”
“你不必谢朕。”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这是霁儿应得的。也是你……应得的。”
他将诏书放下，话锋一转：“太后那边，朕已下旨，削去其‘圣母皇太后’尊号，降为‘贵太妃’，移居寿康宫，非朕旨意，不得出宫。慈宁宫……封宫。”
削尊号，移宫，封宫——这是要将太后彻底打入冷宫。林微心中微震，却也不意外。太后做出这等谋逆之事，皇帝能留她性命，已是仁至义尽。
“翡翠等人，秋后问斩。其余从犯，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皇帝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至于崔家……朕已下旨，抄没家产，嫡系子弟全部流放岭南，永不得回京。”
崔家彻底倒了。这个曾经显赫百年的世家大族，因太后的野心，终成昨日黄花。
“皇上圣明。”林微垂眸道。
“圣明？”皇帝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些苍凉，“朕若真圣明，便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走到林微面前，俯视着她：“林微，你可知道，朕为何一定要立霁儿为太子？”
林微抬头，与他对视：“臣妾不知。”
“因为朕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名正言顺、无可挑剔的继承人。”皇帝声音低沉，“朕的兄弟，早在当年的夺嫡之争中死得死，残得残。朕的子嗣，如今只有霁儿与和贵妃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霁儿是长子，聪慧康健，你是他的生母，出身清白，处事沉稳——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更重要的是，朕需要借册立太子，向朝野宣告——这江山，是宇文氏的江山，不是崔家的，也不是任何外戚的。谁若敢觊觎，太后与崔家，便是前车之鉴。”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冷酷。林微听懂了，皇帝是在借册立太子，清洗朝堂，巩固皇权。而她和霁儿，将成为这场权力洗牌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臣妾明白了。”她轻声道，“臣妾会好生教导霁儿，让他不负皇上期望。”
皇帝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朕信你。”
他转身回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
“是。”
林微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叫住她：“林微。”
她回身。
“回宫后，朕会晋你为皇贵妃摄六宫事，位同副后，享半后仪仗。”皇帝看着她，“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朕对你的承诺。”
皇贵妃摄六宫事，位同副后——这几乎是将皇后的权柄交给了她。林微心中震动，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喜色。
“臣妾……谢皇上隆恩。”
“去吧。”
回到房中，霁儿已睡了。林微坐在摇篮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心中却难以平静。
皇帝的恩典，来得太重，也太突然。皇贵妃摄六宫事，位同副后，太子生母——这些荣耀加身，意味着她将真正站在后宫之巅，也意味着她将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失势的妃嫔，那些被清洗的朝臣，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会将矛头指向她。
可她已没有退路。
从她选择站在皇帝这边，从她揭破太后的阴谋，从她将霁儿卷入这场纷争——她便注定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娘娘，”张嬷嬷悄声进来，“方才冯三娘来过了，说皇上让她以后就跟着娘娘，保护娘娘和小殿下。”
林微心中一暖。皇帝这是在为她安排后路。冯三娘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有她在身边，确实安全许多。
“让她进来吧。”
冯三娘很快进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装束，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
“娘娘。”
“坐吧。”林微示意她坐下，“皇上都跟你说了？”
“说了。”冯三娘点头，“皇上让奴婢以后贴身保护娘娘和小殿下，还说……若有紧急情况，可凭此令牌调动宫中部分侍卫。”
她取出一面赤金令牌，上面刻着龙纹，正是皇帝亲卫的标识。
林微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这是皇帝给予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冯娘子，”她看着冯三娘，“以后，霁儿和我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冯三娘郑重跪地：“娘娘放心，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定护娘娘和小殿下周全！”
“起来吧。”林微扶起她，“对了，翡翠那边……皇上可说了如何处置？”
“秋后问斩。”冯三娘低声道，“但奴婢听说，翡翠在狱中一直喊着要见太后，说有事禀报。”
有事禀报？林微心中一动。翡翠临死前要见太后，是要说什么？是太后的其他秘密？还是……别的什么？
“皇上可知？”
“知道。”冯三娘道，“但皇上没准。只说……罪人胡言乱语，不必理会。”
是不必理会，还是……不敢理会？林微心中疑窦丛生。皇帝对太后的处置，看似雷霆手段，实则留有余地——留她性命，只是削尊号、移宫。这其中，是否还有隐情？
正思虑间，外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林微心头一跳，与冯三娘对视一眼，两人立刻起身。
“嬷嬷，看好霁儿。”林微吩咐一声，快步走向门口。
刚打开门，便见一个侍卫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娘娘！不好了！驿馆西厢……走水了！”
又是走水！林微心中一凛。怎么这么巧？昨夜西山行宫，今夜驿馆，都在这关键时刻起火？
“火势如何？可有人伤亡？”
“火是从厨房烧起的，已经蔓延到厢房了！好在发现得早，侍卫们正在救火，暂时无人伤亡。”侍卫急声道，“皇上已移驾安全处，让奴才来请娘娘也过去。”
林微回头看了一眼内室。霁儿还在睡，张嬷嬷和周娘子守在摇篮边。
“本宫知道了。”她冷静道，“冯娘子，你留在这里保护小殿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林微带着春桃，跟着侍卫往安全处去。驿馆庭院里已乱作一团，侍卫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跑，火光映照着他们焦急的面孔。
皇帝站在东厢廊下，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和贵妃也在，由宫女搀扶着，脸色苍白。
“皇上。”林微上前行礼。
“你来了。”皇帝看她一眼，“霁儿呢？”
“在房中，有冯娘子守着。”
皇帝点点头，不再说话。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侍卫统领前来禀报：“皇上，火已扑灭。经查，是厨房灶火未熄，引燃了柴堆。值守的太监玩忽职守，已被拿下。”
灶火未熄？林微心中冷笑。皇家驿馆，规矩森严，灶火熄没熄，自有专人检查。怎会如此大意？
“人呢？”皇帝问。
“已押在柴房，等候发落。”
“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太监被押了上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见到皇帝，扑通跪倒，连连磕头：“皇上饶命！奴才……奴才真的熄了火的！不知怎么又烧起来了……”
皇帝冷冷看着他们，许久，才缓缓道：“拉下去，杖毙。”
“皇上饶命啊！”两人凄厉求饶，被侍卫拖了下去。
杖毙。林微心中一寒。皇帝这是杀鸡儆猴，也是在警告那些可能藏在暗处的人——谁再敢生事，这便是下场。
“都散了吧。”皇帝挥挥手，“明日还要赶路，各自回去歇息。”
众人散去。林微回到房中，冯三娘迎上来：“娘娘，方才有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在附近转悠，被奴婢拿下了。”
“人呢？”
“绑在柴房了。”冯三娘压低声音，“奴婢搜了他的身，找到这个。”
她递上一块玉佩。玉佩质地普通，却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一朵莲花，莲花中央有个小小的“崔”字。
崔家的标记！林微心头一震。崔家不是倒了吗？怎么还有余党？
“问出什么了？”
“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冯三娘道，“但奴婢看他的眼神，像是……死士。”
死士。崔家圈养的死士。林微想起西山行宫那些私兵，想起钟粹宫失火那夜的黑影。原来，崔家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
“把他交给皇上的人。”林微当机立断，“记住，要说是你无意中发现的，不要提我。”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那块玉佩。莲花纹样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无声的嘲讽。
崔家倒了，太后废了，可这场权力之争，远未结束。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那些不甘失败的余党，还在蠢蠢欲动。
而她，作为即将被册封的太子生母，皇贵妃摄六宫事，必将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前路，依旧凶险。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一声声，悠长而寂寞。
林微起身，走到摇篮边。霁儿睡得正香，小脸在睡梦中露出甜甜的笑意，全然不知外面的风风雨雨。
她俯身，在儿子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霁儿，娘亲答应你，无论前路多么凶险，娘亲都会护着你，让你平安长大。”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坚定。
这一夜，驿馆无人安眠。
而回京的路，还有很长。
很长。
（第十一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