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林微在书案前枯坐了两个时辰,废纸篓里已堆满了团成团的宣纸。烛火跳跃着,将她蹙眉凝思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这封信太难写。写得太过直白,恐触怒天颜,或落入他人之手成为把柄;写得太过隐晦,又怕皇帝领会不到其中的凶险。既要表明后宫暗流汹涌、皇子安危堪忧,又不能直接指控太后;既要引起皇帝的重视,又不能显得自己是在争宠告状。
她最终定下的版本,只有短短三页。
第一页,是例行问安,汇报霁儿病情已愈,自己协理宫务尚算顺利,惠贵妃尽心尽力,后宫大体安宁——这是必须有的场面话。
第二页,笔锋微转。她提及钟粹宫前些日子“偶有异动”,发现些“不妥之物”,已与惠贵妃暗中处置,未敢惊扰太后凤体。又写德妃“近日神思恍惚,似有旧疾复发之兆”,太医多次诊视,用药“颇为特殊”。最后轻描淡写一句:各宫人员调动频繁,内务府记档或有疏漏,待皇上回銮,臣妾再详细禀报。
第三页,才真正切入核心。她写霁儿大病初愈后,永寿宫“防守虽严,然宵小难防”,桌角被磨、夜半异响等事“偶有发生”,自己“夜不能寐,唯恐有负圣托”。笔迹到这里稍稍加重:臣妾自知位卑德薄,蒙皇上隆恩,晋封皇贵妃,抚养皇子,常怀战兢之心。今皇上南巡,臣妾独守深宫,护卫皇嗣,如履薄冰。若有丝毫差池,臣妾万死难赎。
她没有写任何具体的指控,也没有提慈宁宫半个字。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足够让一个多疑的帝王心生警惕——后宫并不太平,有人对皇长子虎视眈眈,连皇贵妃都感到力不从心、危机四伏。
最后,她用一句极轻的话收尾:江南春色好,皇上保重龙体。霁儿近日学会叫“父皇”,臣妾每闻之,涕下沾襟。
放下笔时,窗外已透出熹微晨光。林微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信纸仔细叠好,装入特制的防水油信封中,又以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小印。
“张嬷嬷。”她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嬷嬷应声而入,见到林微眼下的青黑,心疼道:“娘娘又是一夜未眠……”
“无妨。”林微将信递给她,“这封信,务必送到皇上手中。用皇上离京前留给惠贵妃的那条暗线,沿途换人接力,绝不可经驿站或寻常官道。”
张嬷嬷双手接过,入手只觉得那信封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林微叫住她,“告诉送信的人,若遇拦截,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另外……让惠贵妃那边也准备一份‘日常请安’的折子,照常走驿站,与这封信隔两日发出。”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即便有人盯着永寿宫和景仁宫的动静,也只会以为她们在循例请安。
张嬷嬷领命而去。林微这才觉得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她伏在书案上,闭目养神了片刻。脑海中却依旧纷乱——皇帝收到信会如何反应?他会相信吗?会重视吗?还是会觉得她小题大做,甚至心生厌烦?
她不知道。这是一场赌局,赌的是皇帝对皇长子的重视,赌的是皇帝对后宫局势的判断,也赌的是……皇帝对她这个皇贵妃,还有几分信任。
信送出的第三日,慈宁宫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那个眉梢有痣的嬷嬷,而是太后身边另一个得脸的太监,姓郭。郭太监笑容可掬,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紫檀木箱子。
“皇贵妃娘娘万福。”郭太监行礼后,指着箱子道,“太后听闻娘娘近日操劳,特命奴才送来些补品。这是高丽进贡的百年老参,这是雪山灵芝,还有血燕、阿胶……太后说,娘娘年轻,更要爱惜身子,这后宫还指着娘娘呢。”
箱子打开,里面果然都是珍稀药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也都……意味深长。
林微让春桃收下,淡淡道:“谢太后恩典。太后凤体可好些了?”
“劳娘娘挂心,太后服了药,已好多了。”郭太监笑道,“太后还让奴才传句话:前几日与娘娘说的话,娘娘好生思量。这宫里啊,路要选对了,才能走得长远。”
果然。太后这是见她不带霁儿去慈宁宫,便换了一种方式施压。送药是恩,传话是威。恩威并施,逼她表态。
“请公公回禀太后,”林微神色平静,“太后教诲,臣妾铭记于心。只是事关重大,臣妾还需……仔细斟酌。”
郭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面上依旧笑容不改:“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送走郭太监,林微看着那箱药材,对张嬷嬷道:“收入库房,单独存放,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动用。”
“娘娘怀疑……”
“不是怀疑,是谨慎。”林微打断她,“太后赏的东西,自然不会有明面上的问题。但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她走到庭院中。春日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青石板缝隙里倔强冒头的青苔。那几株春桃开得越发灿烂,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引来几只早蝶翩翩飞舞。
生机勃勃的景象,却让林微心中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美,也最致命。
“娘娘,”周娘子抱着霁儿从暖阁出来,“小殿下醒了,要找娘娘呢。”
霁儿见到林微,立刻张开手臂,咿咿呀呀地叫着。林微接过孩子,感觉他沉甸甸的,小脸圆润了些,大病初愈的憔悴已褪去不少。
“霁儿又重了。”她亲了亲儿子的脸颊。
“是啊,这几日胃口好,一顿能吃大半碗蛋羹呢。”周娘子笑道,“冯姐姐说,小殿下手脚也有力了,怕是很快就能自己走路了。”
自己走路……林微心中一紧。孩子会走了,活动范围更大,也更容易出事。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她看着周娘子和一旁的冯三娘,“待皇上回銮,本宫定有重赏。”
“娘娘言重了。”冯三娘憨厚地笑了笑,“能伺候小殿下,是奴婢们的福气。”
正说着,外间有小太监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德妃娘娘……殁了。”
林微浑身一震,怀中的霁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不安地动了动。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殁的?”她急声问。
“说是……昨儿夜里的事。”小太监低声道,“德妃宫中的人今早去伺候,发现人已经凉了。桌上……有个空了的药瓶,太医验过,说是……吞金。”
吞金!林微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被张嬷嬷及时扶住。
德妃……那个在雪夜梅林里绝望哭泣的女人,那个眼神哀戚欲言又止的女人,那个可能知道八年前真相的女人……就这样死了?
“太后那边可知晓?惠贵妃呢?”她强稳住心神。
“慈宁宫和景仁宫都已经报过去了,惠贵妃娘娘已赶去德妃宫中料理后事。”
林微将霁儿交给周娘子:“看好小殿下,没有我的命令,永寿宫任何人不得外出,也不得放外人进来。”
“是!”
她匆匆更衣,带着张嬷嬷和春桃赶往德妃所居的永和宫。
永和宫里一片死寂。宫人们跪在院子里,低低啜泣。正殿门开着,惠贵妃正指挥着人布置灵堂,见到林微,她快步迎上来,眼圈发红。
“妹妹……”惠贵妃声音哽咽,“德妃她……怎么就那么想不开……”
林微走进内室。德妃躺在榻上,身上已盖了白布。她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德妃苍白平静的脸。妆容是整理过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林微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怎样汹涌的绝望。
“遗书呢?”她问。
惠贵妃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妾身福薄,子嗣早夭,久病缠身,实无颜再苟活于世。今自了残生,愿皇上勿念,愿太后勿忧。德妃绝笔。
字迹工整,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种解脱的意味。可林微却从中读出了刻骨的悲凉——到死,她都不敢说真话,还要说“愿太后勿忧”。
“太医怎么说?确定是吞金?”
“是。”惠贵妃低声道,“在胃里发现了金块……人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挣扎……是心甘情愿,还是……被人强迫服下?
林微环视四周。德妃的寝殿布置简朴,几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妆台上首饰盒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切都井井有条,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她宫里的宫人呢?昨夜可听到什么动静?”
惠贵妃摇头:“都说没有。德妃这些年夜里常睡不安稳,宫人也都习惯了。昨夜守夜的是个老嬷嬷,说自己子时还听到德妃在念经,后来就安静了,以为她睡了,便没在意。直到今早……”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在她与太后摊牌、开始追查旧事的关键时刻,德妃这个可能的关键证人,就这样“心甘情愿”地吞金自尽了。
“太后那边……有何旨意?”林微问。
“太后听闻后,很是悲痛,说德妃可怜,让按妃位礼制厚葬,一应丧仪从简,不必惊动前朝。”惠贵妃道,“皇上那边……也已派人加急送信了。”
按妃位礼制,却从简办理。太后这态度,看似仁慈,实则冷淡。而皇帝远在江南,等消息送到,再等旨意传回,德妃早已入土为安。
“妹妹,”惠贵妃拉她到一旁,压低声音,“德妃的死……你怎么看?”
林微沉默片刻,才道:“姐姐觉得呢?”
惠贵妃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德妃这些年的苦,我是知道的。她一直走不出丧子之痛,如今又……或许,真是觉得生无可恋了吧。”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微听出了其中的不确定。惠贵妃也在怀疑,只是不敢说。
“姐姐,”林微看着她的眼睛,“德妃死前,可曾见过什么人?或是……收到过什么东西?”
惠贵妃想了想:“我问过她宫里的管事宫女,说昨儿下午,慈宁宫曾派人送过一盒点心,说是太后赏的。德妃当时还谢了恩,但没吃,让收起来了。”
慈宁宫!又是慈宁宫!
林微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太后昨日刚派人给她送药施压,同一日又给德妃送点心。然后德妃就“吞金自尽”了。
这真的是巧合吗?
“那盒点心呢?”她急问。
“还在小厨房,没动过。”惠贵妃道,“妹妹是怀疑……”
“姐姐,”林微打断她,声音极低,“德妃的丧事,你按太后的意思办,一切从简,尽快入土为安。但德妃宫中的所有人,包括那盒点心,还有德妃这些日子用的药渣、脉案,全部悄悄封存起来,派可靠的人看着,等皇上回銮再做处置。”
惠贵妃面色一变:“妹妹,你这是……”
“姐姐信我吗?”林微看着她。
惠贵妃与她对视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我信。”
“那便按我说的做。”林微握了握她的手,“眼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但该留下的证据,必须留下。否则……德妃就白死了。”
从永和宫出来,春日阳光刺眼。林微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只觉得那蓝色虚假得令人窒息。
德妃死了。八年前丧子的真相,可能永远石沉大海。太后除掉了一个隐患,也再次向她展示了手段——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回到永寿宫,霁儿正在玩布球,见到她,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林微抱起儿子,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头发里,深深吸了口气。
孩子身上温暖的气息,是她在这冰冷宫闱中,唯一的慰藉。
“娘娘,”张嬷嬷悄声过来,“送信的人传回消息,第一程已安全送出,正在换第二程的人。”
信已经上路了。希望它能平安抵达皇帝手中。
希望皇帝……能明白她的暗示,能重视霁儿的安危,能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做出正确的选择。
林微抱着霁儿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盛开的春桃。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
春天真的来了。
可有些人,却永远留在了寒冬里。
“霁儿,”她低声呢喃,“娘亲绝不会让你有事。”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要踏过多少人的尸骨。
她都要护着怀中这个小小的生命,走到阳光之下。
窗外,落英缤纷。
窗内,誓言无声。
(第十三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