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涟漪渐广(1 / 1)

正月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涌中悄然滑过。永寿宫的“静养”持续着,林微每日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晨起,照料霁儿,去慈宁宫请安,回宫处理永寿宫内部事务,看惠妃送来的宫务摘要,午后陪霁儿玩耍或小憩,傍晚时分则多在书房,或看书,或梳理信息,偶尔也拣起针线,做些霁儿的小衣。

她闭门不出,外界的消息却通过张嬷嬷、春桃以及惠妃那边,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她面前。

镇北将军遇刺案的“彻查”果然如预料般陷入僵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方互相扯皮,关于那枚令牌的疑点,支持林府的说“仿造痕迹明显”,支持华府的咬死“林家难逃干系”,争得不可开交。皇帝的态度依旧暧昧,没有催促,也没有表态,只让三法司“详查”。倒是锦衣卫指挥使陆铮,似乎查到些别的东西——据苏公公手下一个小太监无意中透露,陆铮近日秘密提审了几个百兽坊附近的江湖人物,问的都是“胡驼子”及其交往圈子的事。

“胡驼子……”林微在纸上轻轻写下这个名字,又圈了起来。华贵妃驯养“灵猫”所用的药物和驯兽人,这条线若能深挖,或许能揭开更多秘密,甚至可能牵连出幕后指使栽赃之人。只是陆铮查案,是奉皇命,还是另有授意?进展如何?她无从得知。

前朝关于林府的攻讦也并未停歇,不时有御史言官上折,或弹劾林尚书“治家不严,祸及朝廷”,或质疑林家“恃宠而骄,有负圣恩”。皇帝一概留中不发,既未斥责,也未安抚,让这场风波始终悬在半空,让林府承受着无形的压力。林微知道,父亲和兄长此刻必定如履薄冰。

后宫之中,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更甚。惠妃处事越发老练圆滑,将六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永寿宫也始终保持着尊重与适当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惹眼,也不刻意疏远。德妃和贤妃则显得更为低调,几乎不在公开场合发表任何意见,但林微从惠妃偶尔的只言片语和春桃她们打探来的消息拼凑,知道德妃娘家兄长与兵部那位朱侍郎的往来并未中断,甚至更加隐秘;贤妃宫中,似乎也多了些生面孔的宫女太监,来源不明。

更让林微警惕的是,宫中开始流传一些新的、指向模糊的流言。不是说某位新晋的贵人八字与皇子相冲,就是说慈宁宫佛堂近日总有异响,恐有不祥。这些流言琐碎,源头难查,却像阴湿处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搅动着人心。

“娘娘,”这日,张嬷嬷面色凝重地禀报,“老奴发现,咱们永寿宫负责浆扫庭院的两个小太监,前几日开始,总在交班后,绕道去御花园东北角的假山附近晃悠,那里靠近……德妃娘娘的延禧宫。老奴让人悄悄跟了一次,发现他们似乎在假山石缝里取放什么东西。”

传递消息?林微眸光一冷。永寿宫被看得这样紧,居然还有内鬼?

“人控制住了吗?”

“还没惊动。老奴想放长线,看看另一头是谁。”张嬷嬷道,“已经安排可靠的人日夜盯着了。”

“做得好。”林微沉吟,“不要打草惊蛇,但要确保他们传递不出任何真消息。必要时,可以‘帮’他们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人知道的消息。”

“老奴明白。”

张嬷嬷退下后,林微独自沉思。德妃?她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伸手了吗?那两个小太监,是早就被收买,还是华贵妃倒台后才被拉拢?他们的目的,是监视永寿宫动向,还是想伺机做些什么?

看来,这“静养”的日子,也要不得安宁了。

她起身,走到西偏院。冯宫女静慧如今单独住一间厢房,窗外加了护栏,门上日夜有人看守。孙太医的调理颇有成效,她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整日惊惧发抖,但眼神依旧空洞,常常对着某一处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林微进去时,静慧正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林微,瑟缩了一下,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尖叫躲避。

“静慧,今日感觉好些了吗?”林微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

静慧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细弱:“还是……会梦见……血,还有猫叫……”

“别怕,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林微递过一杯温水,“孙太医说,你恢复得不错。可有想起什么以前的事?比如……丽嫔娘娘,可曾与德妃、贤妃娘娘有过往来?”

静慧捧着水杯,手指微微颤抖,努力回想:“丽嫔娘娘……性子傲,得罪过不少人。华贵妃……是最恨她的。德妃娘娘……好像有过一次,在御花园,丽嫔娘娘养的雪狮子冲撞了德妃娘娘的裙摆,德妃娘娘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很不好看。贤妃娘娘……丽嫔娘娘提过,说她表面和气,心思却深,让奴婢少往那边凑……”

都是些琐碎的细节。林微耐心听着,又问:“那丽嫔娘娘病重前后,可有什么特别的人,去过冷宫附近?或者,宫里可有什么关于猫的特别传闻?除了雪狮子。”

静慧皱着眉,想了很久,忽然道:“猫……奴婢想起来了!丽嫔娘娘刚病倒时,有一次奴婢去尚宫局领份例,听见两个小宫女在角落里嘀咕,说……说‘延禧宫那位’,好像很喜欢猫,私下里养了好几只,都不让人近前看。还说……那些猫叫起来,声音很奇怪,不像寻常猫儿。”

延禧宫,德妃的宫殿!

林微心头一跳。“她们还说了什么?关于那些猫的?”

“没……没听清,她们看见奴婢就散了。”静慧摇摇头,有些不安,“娘娘,是不是……又出事了?”

“没事,你好好休息,想起什么随时告诉伺候的人。”林微安抚她几句,起身离开。

德妃私下养猫?声音奇怪?这和白猫“雪狮子”发狂,是否有什么关联?胡驼子精通驯兽用药,德妃兄长与华雄旧部往来……一条原本模糊的线,似乎隐隐要清晰起来。

她回到书房,将得到的碎片信息一一写下,试图拼凑。德妃有可能很早就对驯兽用药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私下尝试。华贵妃利用白猫和妙音师太构陷她,是否也从德妃那里得到过“灵感”或协助?如今华贵妃倒了,德妃是否想利用类似的手段,甚至那只可能被她掌握的、懂得用药驯养的“怪猫”,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栽赃林府,或许只是第一步,既能打击她,又能搅乱局势,为自己创造机会?

如果真是这样,那德妃所图,恐怕不小。贤妃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因为姻亲关系被牵扯,还是也参与了谋划?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这后宫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华贵妃的张扬跋扈或许只是水面上的浪花,真正的暗礁,潜藏在水下更深处。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春桃脸色有些发白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娘娘,刚……刚才有个脸生的小宫女,在咱们宫门外丢下这个就跑了。守门的侍卫没追上。”

林微接过信。信封是最普通的宫用素笺,没有任何标记。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仿佛故意改变的字迹写着:

“戌时三刻,御花园揽月亭东第三株老梅下,有故人留物,关乎皇子安危。独往。”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难辨。

故人?留物?关乎霁儿安危?

林微的心猛地收紧。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冒险示警?对方选择在夜晚、御花园偏僻处,又要求她“独往”,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

“娘娘,不能去!这肯定是圈套!”春桃急道。

张嬷嬷也闻讯赶来,看了信,脸色凝重:“娘娘,老奴觉得,此信蹊跷。若真关乎皇子安危,为何不直言?偏要引您深夜独往偏僻处?恐怕是想对您不利。”

林微何尝不知危险。但“关乎皇子安危”这六个字,像钩子一样抓住了她的心。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某个知道内情、却不敢明言的人,冒险递出的消息呢?她赌不起。

“戌时三刻……”林微看着窗外的天色,暮色已开始四合,“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娘娘,不如告诉皇上或太后,或者让侍卫暗中跟随保护?”春桃提议。

“不可。”林微摇头,“若告诉皇上太后,他们必会阻止,或大张旗鼓前去,若真是有人冒险示警,只怕会害了那人。若让侍卫跟随,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未必能护我周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断了线索。”

她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我必须去。但你们要配合我。”

她低声对张嬷嬷和春桃交代了一番。两人虽然担忧,但见林微神色坚决,只得领命。

戌时初,天色已完全暗下。宫中各处渐次点起灯火。林微换上一身深青色不起眼的宫装,外罩灰鼠皮斗篷,将风帽拉低,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小小的绢灯,出了永寿宫侧门。

她没有直接前往御花园,而是绕了一段路,穿过几条僻静的宫道,才从靠近揽月亭的一个小角门进入御花园。冬夜的御花园,寒风凛冽,草木凋零,白日里尚有人迹的亭台楼阁,此刻在朦胧月色和零星宫灯光晕下,显得格外幽深寂寥,黑影幢幢。

揽月亭在御花园西北角,临着一片不大的冰封池塘,周围假山环绕,梅树林立,白日是赏景佳处,夜晚却显得阴森。林微按捺住加快的心跳,提着灯,沿着覆雪的小径,慢慢走向亭子。

远远地,她看到亭子东侧那几株老梅的轮廓。第三株,是最靠近假山阴影的一棵。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将绢灯放在脚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让灯光能隐约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自己则隐入旁边一丛枯竹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四周只有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巡夜梆子声。时间一点点过去,戌时三刻到了,又过了。梅树下,毫无动静。

就在林微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或对方改变主意时,假山阴影处,极轻微地响了一下,像是小石子滚落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矮小的、裹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从假山后极快地闪出,几乎是匍匐着,挪到第三株老梅下,将一个什么东西迅速塞进树根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然后头也不回,顺着假山边缘,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林微没有立刻出去。她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确认再无人影和动静,才从阴影中走出,快步来到那棵老梅树下。

借着绢灯微弱的光,她看到树根缝隙里,塞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方块。她迅速取出,入手沉甸甸,冰凉。

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将油布包塞进袖袋,提起灯,沿着原路,快步离开。

回到永寿宫,关上房门,屏退所有人,林微才在灯下打开那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硬木盒子,没有锁。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信,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撮白色的、柔软的动物毛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林微捡起一根细看,心头一震——这毛发的质地和光泽,与记忆中丽嫔那只“雪狮子”,以及寿辰上见到的那只疯猫,极其相似!

另一样,是一枚小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银质耳环,款式普通,但耳环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冯”。

冯?!

林微的手猛地一颤。这是冯宫女静慧的耳环?!她失踪前戴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和这撮猫毛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意思是,德妃(或者幕后之人)手中,不仅可能有懂得用药的“怪猫”,还可能掌握着与冯宫女、甚至与丽嫔之死相关的其他证据或把柄,可以用来威胁霁儿的安全?

留物之人,是在警告她?

林微盯着那撮猫毛和耳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这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一个更危险、更叵测的迷局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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