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与赏赐,如同在永寿宫外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河。明面上,这是恩宠与体恤——协理有功,皇子年幼,贵妃需静养。内里,却是暂收权柄,圈禁观察。林微安然接旨,谢恩,关门,一气呵成,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接下来的几日,永寿宫果真“静养”起来。林微除了定时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太后见了她,也只温言安抚几句,并不多问),几乎不出宫门。六宫事务,全权托付惠妃。惠妃处理得滴水不漏,且隔三差五便派人将重要事项摘要送来,言语间尽是“请妹妹定夺”的尊重,给足了林微体面。
外界的窥探与流言,却并未因永寿宫的沉寂而停歇。镇北将军遇刺案,经由三法司与锦衣卫的“彻查”,进展缓慢而吊诡。刺客尸体查验无更多线索,毒药是江湖常见的“鹤顶红”,无从追查。那枚关键的林府旧仆令牌,成了焦点。刑部一位老仵作提出疑点:令牌边缘磨损痕迹虽旧,但令牌内侧与绳索摩擦处的色泽与外部略有差异,似被人为做旧处理。此言一出,朝中顿时分为几派。华雄旧部与部分言官咬死“证据确凿”;清流一派与林尚书交好的官员则力陈“疑点重重,不可妄断”;更多人是观望,等待皇帝最终的态度。
林府“闭门思过”,林清在翰林院也变得异常低调。倒是林微兄长暗中查访,有了些进展:十年前林府确实有一批旧仆因各种原因被放出府,令牌也相应收回销毁,但当时管理库房的一名老管事已于五年前病故,其子嗜赌,家道中落,如今不知所踪。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父亲的意思是,”林清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递进来的密信上写道,“此事恐怕与当年府中旧怨,或库房管理疏漏有关。但矛头直指妹妹你,必是后宫之人借题发挥,意在打压你刚起的势头。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一动不如一静。皇上既未深究林家,便还有转圜余地。妹妹在宫中,务必保全自身与皇子,余事自有父兄周旋。”
林微烧掉密信,心中并无轻松。父兄在外的压力可想而知,而宫中那双暗处的眼睛,更让她如芒在背。华贵妃已倒,谁还有如此能量、如此胆量,同时将矛头指向宫外的林府和宫内的她?是华贵妃残党不甘心的反扑?还是……另有其人,早就潜伏在侧,伺机而动?
她想起之前惠妃的提醒,华贵妃势大时,亦有人暗中依附,或另有所图。如今大树倾倒,猢狲未必全散,有些可能想借着扳倒她这棵“新树”来重新划分势力。
“春桃,”林微唤来心腹,“前几日让你留意各宫动向,尤其是那些与毓秀宫有过从,但在华贵妃倒台后迅速转向,或表现得格外沉默的,可有什么发现?”
春桃早有准备,低声道:“娘娘,各宫娘娘、贵人们如今对永寿宫都是客气有加,至少面子上挑不出错。不过,奴婢暗中留意,发现德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前两日与尚宫局一位新提拔的赵司簿(原秦司制副手,已调离)私下见过一面。还有……贤妃娘娘的娘家,似乎与镇北将军府一位偏将有些远亲关系。”
德妃?贤妃?林微眸光微凝。德妃出身将门,性子爽利,平日与华贵妃不算亲密,但也无甚冲突,在华贵妃倒台后一直很安静。贤妃家世清贵,性子温和,平日更是低调。被推出来的棋子,还是……
“知道了。继续留意,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林微吩咐道,“另外,孙绣娘和冯宫女那边如何?”
“孙绣娘身子好多了,神智也清醒,一直念叨着要报答娘娘。冯姑娘……还是时好时坏,但孙太医说,比刚来时已好太多。只是她总担心会被灭口,夜里常惊醒。”
林微沉吟片刻:“告诉她们,安心休养。永寿宫虽不比从前自由,但只要她们不出这宫门,本宫便能护她们周全。尤其是冯宫女,她的证词至关重要,将来或许还用得上。”
正说着,张嬷嬷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娘娘,方才慈宁宫容嬷嬷来了,说太后召您过去一趟。看容嬷嬷的神色……似乎不只是寻常请安。”
林微心头微动。太后此时召见,必有深意。“更衣。”
慈宁宫,暖阁。
太后今日未在小佛堂,而是在临窗的暖炕上坐着,手里拿着那幅已经装裱好的发绣《心经》,正对着光细细端详。见林微进来,她放下绣品,示意免礼。
“绣工确实精绝,这发丝的温润,是丝线比不了的。”太后语气平和,“这几日‘静养’,可还习惯?”
“劳太后挂心,臣妾正好偷闲,多陪陪霁儿。”林微垂首答道。
“嗯,皇子要紧。”太后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华氏一案虽了,但这宫里的风,却好像没停,反倒往你身上刮了。”
林微心头一凛,知道太后要切入正题了。“臣妾惶恐。前朝之事,臣妾身处后宫,不敢妄议,唯信皇上圣明,必能查清真相,还家父清白。”
“你是个明白孩子。”太后看着她,目光深邃,“清白自然要还。但有些事,不是查清了,就能一笔勾销的。人心里的刺,扎下了,拔出来也留个窟窿。”她顿了顿,“镇北将军那边,皇帝罚了,也安抚了。但北疆的将士,未必个个都明白皇帝的苦心。有些人,或许就认准了,是你林家害了他们的主帅。”
林微沉默。这正是她最担心的。即便最后证明是栽赃,但“嫌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在华雄旧部心中,林家和她就成了靶子。
“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要吓唬你。”太后语气放缓,“是想告诉你,这宫里宫外,盯着你的人,比你以为的要多。华氏倒了,空出来的位置,不止一个贵妃的位子,还有她身后那张网。有人想补上去,有人想撕破重织。你如今协理六宫,又有皇子,年纪轻,圣眷正浓,是很多人的眼中钉,也是很多人的……指望。”
指望?林微抬眼,有些不解。
太后没有解释,反而问道:“惠妃与你,相处得如何?”
“惠妃姐姐处事公允,待臣妾亲厚,协理宫务多赖她扶持,臣妾感激不尽。”林微答得谨慎。
“婉嫔(惠妃)是个妥帖人,也懂得审时度势。”太后缓缓道,“她与你交好,是好事。但后宫之中,盟友固然重要,却也不能只靠一两个盟友。皇帝让你协理六宫,是给你权柄,也是给你考题。你能管好这摊事,让底下的人服气,让六宫安稳,才是长久之道。否则,光是皇子的生母这一条,不足以让你站稳脚跟。”
林微豁然开朗。太后这是在点拨她,不能只依赖皇帝的宠爱和太后的看顾,更不能只靠与惠妃的联盟。她必须真正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和人脉,将协理六宫的权力落到实处,赢得一部分宫人的真心拥戴,甚至……拉拢或平衡其他妃嫔势力。这才是应对当前危机、也是未来立足的根本。
“臣妾愚钝,谢太后教诲。”她真心实意地行礼。
“明白就好。”太后示意她坐下,“华氏那件事,你处理得干脆,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被人反将一军,也是预料之中。不必过分忧惧,皇帝心里有数。但你也要学着自己走路,摔了跤,要知道是怎么摔的,下次才能避开。哀家老了,不能一直扶着你。”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推心置腹。林微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也感到了更沉的责任。“臣妾定当谨记太后之言,凡事三思,步步为营。”
“嗯。”太后重新拿起那幅《心经》,“这绣品,哀家会挂在佛堂最显眼处。你的一片诚心,哀家看到了。但在这深宫之中,光有诚心,还不够。要有智慧,更要有力量。回去吧,好生‘静养’。该动的时候,哀家会让人告诉你。”
从慈宁宫出来,林微的脚步沉稳了许多。太后的点拨,像拨开了眼前的迷雾。她之前的策略是“以静制动”,这没错,但“静”不是完全的被动等待,而是要在静默中积蓄力量,观察局势,寻找破局的支点。
回到永寿宫,她立刻调整了思路。
“春桃,张嬷嬷,”她召集心腹,“从今日起,对外,我们依旧‘静养’,闭门谢客。但对内,有几件事要立刻去办。”
“第一,将永寿宫所有宫人名录再细细梳理一遍,尤其是华贵妃倒台后新调入或有意接近的,背景、关系、日常言行,都要心中有数。不必敲打,只观察。”
“第二,惠妃姐姐送来的宫务摘要,我要看得更细。不仅看结果,还要看她如何处理那些棘手的人和事。哪些人配合,哪些人阳奉阴违,哪些事容易出纰漏,都要记下来。”
“第三,”林微目光沉静,“替我暗中打听,各宫低位妃嫔、不得宠的贵人、常在,尤其是那些受过华贵妃打压、或家境寒微、在宫中日子艰难的。不必接触,只了解她们处境,有何难处。”
春桃和张嬷嬷对视一眼,有些不解:“娘娘,打听这些……”
“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林微淡淡道,“华贵妃当年势大,打压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心中必有怨气,却也最是谨慎,不敢轻易投靠谁。若我们能知其难处,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稍稍施以援手,不显山不露水,或许……能收获意想不到的忠诚。即便不能,多了解一些暗处的苦楚,也能让我们更清楚这后宫的真实模样。”
两人恍然,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娘娘这是要真正沉下去,了解这座宫廷的肌理了。
“还有冯宫女和孙绣娘,”林微补充道,“她们在宫中多年,知道不少隐秘。孙绣娘既然感恩,可让她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回忆尚宫局、各宫人事关联,尤其是那些不起眼却可能关键的人物。冯宫女……她精神状态不稳,暂且不要逼她,但可让孙太医在为她诊治时,温和地引导她回忆丽嫔旧事细节,特别是丽嫔与其他妃嫔的往来,以及……她可曾察觉华贵妃与宫中其他人有何特别勾连。”
她要编织一张更细密的信息网,不仅为了应对眼前的危机,更是为了长远立足。
安排妥当,林微才觉得心中稍安。她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却不是写信,而是开始梳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从华贵妃的步步紧逼,到寿辰惊变,再到如今的栽赃陷害,一件件,一桩桩,试图找出其中的脉络与关联。
写着写着,她忽然笔尖一顿。
华贵妃倒台,最大的得益者表面看是她林微。但除了她,还有谁?那些原本被华贵妃压制的妃嫔,那些可能与华贵妃有旧怨的人……还有,华贵妃留下的协理六宫之权,如今是她与惠妃共掌。如果她倒了,这权力会落到谁手里?惠妃?还是……其他人?
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这一切。这只手,可能来自华贵妃残党的报复,也可能来自想趁机上位的其他势力,甚至可能……来自那些看似置身事外、却一直冷眼旁观、等待时机的人。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庭院里,腊梅已谢,新雪又覆上一层。白茫茫一片,看似洁净,底下却不知掩埋了多少枯枝败叶,多少暗流涌动。
“娘娘,”春桃悄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锦囊,“惠妃娘娘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年前尚宫局新制的一批安神香,味道清雅,适合夜间用。”
林微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几块深褐色香饼,气味确实清雅。她捻起一块,指尖忽然触到香饼底下,有一张极薄、折叠起来的纸条。
她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将香饼交给春桃:“收起来吧,晚些时候点上。”
待春桃退下,她才展开那张纸条。妃熟悉的娟秀字迹,只有一句话:
“德妃兄,近日与朱侍郎(原镇北将军麾下参军,今调任兵部)过从甚密。朱侍郎妻妹,乃贤妃表亲。”
林微瞳孔微缩。
德妃的兄长,与华雄旧部出身的兵部官员往来密切。而这位官员的姻亲,又与贤妃沾亲带故。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将德妃、贤妃,与镇北将军府旧势力,隐隐联系了起来。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看来,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而暗处的敌人,或许早已不止一波。
她需要光,需要能照进这潭深水,让那些隐藏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的光。
这光,或许就在那至高无上的帝王手中,也或许,需要她自己,去奋力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