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线浮波(续)(1 / 1)

深夜,永寿宫西配殿临时辟出的一间小屋内,烛火通明。

张嬷嬷将拆开的红色襁褓平铺在宽大的檀木桌上,一寸一寸地检查。春桃举着灯烛在一旁照明,两人神情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娘娘请看,”张嬷嬷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布料经纬缝隙中夹出几粒极细微的、近乎透明的晶体颗粒,置于白瓷小碟中,“这些便是砾石粉的残留。奴婢已试过,遇水略融,触之滑腻,但干后确实会板结。”

林微披着狐裘坐在桌旁,面色沉静。她接过瓷碟,就着烛光细看。那些颗粒在光下泛着微弱的、不自然的淡黄色光泽。

“只是砾石粉?”她问。

张嬷嬷摇头,又用另一根细银针,在布料内衬一处接缝处轻轻刮蹭,这次刮下的粉末颜色略深,呈灰白色。她同样置于另一个小碟,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液体。

“这是奴婢按古法调的验药水,验矿物最灵。”张嬷嬷解释道。

液体滴入粉末,起初并无反应,但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粉末边缘竟泛起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蓝绿色荧光,持续数息后才渐渐消散。

张嬷嬷脸色彻底变了:“娘娘,这不是普通的砾石粉……里面混了‘绿矾’的粉末!虽然量极少,又经过处理,寻常手段绝难检出,但这东西……这东西……”

“绿矾?”林微对古代矿物名称不熟。

“绿矾又称皂矾,是一味药材,外用可解毒杀虫,但……”张嬷嬷声音发颤,“但古籍有载,未经炮制的生绿矾粉,若接触溃烂伤口或娇嫩肌肤,会引发剧痛,且其色青绿,若混在浆洗布料中,遇汗液或尿液,可能……可能在婴儿皮肤上留下淡青色痕迹。”

留下痕迹?

林微脑中警铃大作。在后宫,一个皮肤带“异色”的皇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祥,意味着可能被质疑血统,意味着永远失去继承大统的资格!

好阴毒的手段!不直接害命,却要毁掉孩子一生的前途!

“这痕迹是永久的?”林微的声音冷了下来。

“倒也不是永久,但若不加处理,可能持续数月不退。且婴儿皮肤敏感,一旦因此红肿溃烂,留下疤痕也是可能的。”张嬷嬷越说越心惊,“这手段……太隐蔽了。若非娘娘敏锐察觉布料有异,又让奴婢细细查验,等皇子穿上几日,出了红疹青痕,任谁也想不到是这襁褓的问题。届时最多治内务府一个‘办事不力’之罪,可皇子的名声……”

就毁了。

林微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

“嬷嬷,依你看,这混入绿矾粉的手法,需要什么条件?”

张嬷嬷沉吟:“绿矾需研磨成极细粉末,且要与石粉均匀混合,再调入浆水中。这需要专门懂药材处理,又熟悉织造浆洗工艺的人才能做到。尚宫局下设的‘司制房’负责衣物制作,其中必有精通此道之人。但能将手脚做得如此隐蔽,绝非普通工匠敢为,定有高位之人授意。”

“秦司制。”林微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春桃在一旁低声道:“娘娘,奴婢今日暗中查访,秦司制是华贵妃当年入王府时的陪嫁丫鬟之一,后因手艺出众,被安排进尚宫局,一步步做到司制。她在宫中经营多年,与各宫都有往来,但最密切的仍是华贵妃的毓秀宫。另外,内务府负责此次皇子衣物采办的管事太监姓王,是……是已故丽嫔的远房表亲。”

丽嫔,去年因“冲撞”华贵妃被贬入冷宫,不久便“病故”了。这其中关联,不言而喻。

线索串起来了。华贵妃授意,秦司制动手,内务府王管事行方便。一条完整的暗线。

“此事还有谁知道?”林微问。

“除了奴婢和春桃,再无旁人。”张嬷嬷道,“拆检布料时奴婢是独自操作的。”

林微点头:“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二人切记守口如瓶。这襁褓……”她看着桌上那件精致却暗藏祸心的衣物,“原样不动地收好,但要将里面残余的粉末尽量清理干净,布料恢复原状,不可让人看出拆检痕迹。”

“娘娘,不禀报皇上吗?”春桃忍不住问。

“禀报?以何名义?”林微摇头,“说我们怀疑华贵妃指使人用绿矾粉害皇子?证据呢?一件浆洗过的襁褓,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秦司制大可推说是不小心沾染,王管事可说是采购疏忽。打草惊蛇不说,反会让人倒打一耙,说我们晋封贵妃便急于构陷高位妃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华贵妃此举,既是试探,也是布局。若成了,霁儿前途受损;若不成,也让我们知道她的手段。她在告诉我,即便我晋封昭贵妃,有皇子傍身,她依然能动我,且用最阴损却最难抓把柄的方式。”

“那我们……”春桃焦急。

“将计就计。”林微转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光芒,“她既送了这份‘大礼’,我们便收着。但要让她以为,我们收了,却懵然不知。”

她走回桌边,仔细交代:“张嬷嬷,明日你亲自去尚宫局,以皇子皮肤娇嫩、需特别定制柔软内衬为由,求见秦司制。当着她和众人的面,拿出这件襁褓,夸赞其做工精致,但委婉指出内衬似乎不够软和,请她‘指点’改良之法。态度要恭敬,理由要充分,务必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对秦司制毫无怀疑,甚至颇为倚重。”

张嬷嬷一点就通:“娘娘是要麻痹她?”

“对。让她以为自己的手段天衣无缝,我们毫无察觉。人在得意时,最容易露出破绽。”林微继续道,“春桃,你继续暗中留意毓秀宫和王管事的动向,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另外,想办法打听清楚,司制房还有哪些人是秦司制的心腹,哪些人可能与她有隙。”

“是。”

“至于这件襁褓,”林微指尖轻抚过那细腻的软烟罗,“暂时收好。将来,它会是一件很好的礼物。”

安排妥当,已近子时。林微回到寝殿,霁儿刚被乳母喂过奶,正睡得香甜。她坐在摇篮边,借着夜明珠柔和的光,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

小小的眉头舒展着,睫毛长而卷翘,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一只小手举在耳边,五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含苞的花。

她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水,却又在同时筑起最坚硬的铠甲。

“霁儿,”她轻声呢喃,指尖虚虚描摹孩子的轮廓,“娘亲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那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娘亲会一点一点,全都清理干净。”

窗外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寥。

三日后,凤仪宫请安。

这是林微产后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六宫妃嫔面前。她穿着贵妃规制的明黄色织金鸾鸟纹宫装,头戴九翟四凤冠,虽然身形仍有些清减,面色也略带苍白,但通身的气度却愈发沉静雍容,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一宫主位的威仪。

凤仪宫正殿,因皇后被废,主位空悬,众妃按位份分坐两侧。华贵妃居左首第一位,今日着一身正红色绣金牡丹宫装,艳光四射。林微作为新晋昭贵妃,居右首第一位,与华贵妃相对而坐。

满殿珠环翠绕,暗香浮动,看似一派祥和,实则暗流汹涌。

“昭贵妃妹妹气色看着好多了,到底是年轻,恢复得快。”华贵妃率先开口,笑容明媚,“小皇子可还安好?那日洗三,本宫瞧着他真是玉雪可爱,皇上喜欢得紧呢。”

林微微笑颔首,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与些许疲惫:“托姐姐洪福,霁儿一切都好。只是初生婴孩,难免闹夜,这几日臣妾都未曾睡好。”

“那是自然,做母亲的都是这般辛苦。”华贵妃状似关切,“不过妹妹如今是贵妃了,身边伺候的人手也该添些。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尚宫局那边本宫还算说得上话。”

来了。试探。

林微面上笑容不变,眼中适时流露出几分感激:“多谢姐姐关怀。说起来,前两日臣妾宫里的张嬷嬷还去尚宫局请教了秦司制呢。霁儿皮肤嫩,那日洗三穿的内务府送来的襁褓,总觉得不够软和。秦司制不愧是老人,指点了几处改良的针法,还推荐了一种南边新贡的‘水云绡’,说是给婴孩用极好。臣妾已命人去取了。”

她语气自然,带着对“专业人士”的信任与倚重,丝毫不见疑心。

华贵妃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笑容更深了些:“秦司制确实是个妥当人。妹妹放心用便是。”

两人又闲话几句,其他妃嫔也陆续加入谈话,或祝贺,或关切,场面倒也和乐。惠妃坐在林微下首,始终安静听着,偶尔与林微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请安将散时,殿外忽然传来通传:“皇上驾到——”

众妃连忙起身迎驾。宇文玺大步进来,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从前殿直接过来的。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林微身上略作停留。

“都平身吧。”他走到主位坐下,“朕路过凤仪宫,听说昭贵妃今日来请安,便来看看。你身子未好全,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谢皇上关怀,臣妾已无大碍。”林微依言坐下。

宇文玺看向她,语气温和:“霁儿呢?可还乖?”

“回皇上,霁儿很好,乳母说食量渐长呢。”林微答着,唇边漾起真切的笑意。

皇帝点点头,又对众人道:“昭贵妃产后需静养,若无要事,不必常去永寿宫叨扰。六宫事务,暂由华贵妃与惠妃协理,重大事宜报朕知晓。”

华贵妃眼中喜色一闪,起身应是。协理六宫之权,虽不是代掌凤印,却也是莫大的信任与荣耀。

林微垂眸,掩去眼中思绪。皇上此举,是平衡之道。晋封她为贵妃,赐予荣宠,却将协理之权分给华贵妃与惠妃,既安抚华氏一脉,也制衡她可能因皇子而膨胀的势力。

帝王心术,从来如此。

“另外,”宇文玺话锋一转,“下月十五,太后将从五台山回宫。太后素喜清净,回宫后一切照旧,不必大肆操办,但各宫晨昏定省不可废弛。昭贵妃,”

他看向林微:“太后离宫前,最喜你调的安神香与茶道。回宫后,你需多去慈宁宫请安侍奉。”

“臣妾遵旨。”林微心头微动。太后……这位常年礼佛、看似不同世事的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在这个时候回宫,意味着什么?

从凤仪宫出来,已是辰时三刻。春桃扶着林微上了暖轿,低声禀报:“娘娘,方才皇上身边的苏公公悄悄递了话,说皇上晚些时候会来永寿宫看皇子,让娘娘不必预备什么,皇上只是顺路看看。”

林微点点头,靠在轿中闭目养神。轿子平稳前行,穿过重重宫墙。

行至御花园附近时,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女子的哭泣与呵斥声。

林微睁开眼:“怎么回事?”

春桃掀开轿帘一角望去,随即回头低声道:“娘娘,好像是……是钟粹宫的陈宝林,冲撞了华贵妃的仪驾,正被贵妃宫里的掌事姑姑责罚呢。”

钟粹宫陈宝林?林微略有印象,是个家世低微、性子怯懦的宝林,入宫两年都未得宠幸,平日里透明人一般。

她沉吟片刻:“落轿。”

暖轿停下。林微扶着春桃的手走出来,只见前方路上,华贵妃的八人抬鸾轿停着,轿帘未掀。轿前,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宫装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冰冷的地上,发髻散乱,脸颊红肿,显然刚挨了打。华贵妃身边那位姓李的掌事姑姑正指着她厉声斥骂:

“……瞎了眼的贱蹄子!见了贵妃娘娘仪驾不早早回避,还敢冲撞!惊了娘娘凤驾,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陈宝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奴婢不敢……奴婢真的没看见……求姑姑饶命……”

周围宫人垂首肃立,无一人敢出声。

林微缓步上前。李姑姑见她来了,神色微变,忙福身行礼:“奴婢给昭贵妃娘娘请安。”

跪着的陈宝林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抬头看向林微,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

林微目光扫过她红肿的脸颊,又看向华贵妃紧闭的轿帘,声音平静:“何事喧哗?”

李姑姑忙道:“回昭贵妃娘娘,这陈宝林冲撞贵妃娘娘仪驾,奴婢正依宫规教训。”

“哦?”林微看向陈宝林,“陈宝林,你为何不避让?”

陈宝林哭道:“贵妃娘娘明鉴……奴婢、奴婢是从御花园小径出来的,拐过假山才看到仪驾,实在来不及回避……奴婢绝非有意冲撞……”

御花园那条小径确实狭窄隐蔽,视野不佳。林微心中明了,这多半是陈宝林运气不好,正撞上了华贵妃。但华贵妃素来嚣张,借题发挥,惩诫低位妃嫔立威,也是常事。

若是从前,林微或许会避开。

她抬眼,看向鸾轿,声音提高了几分,足够让轿内人听清:“华贵妃姐姐,陈宝林虽有错,但事出有因,且已受了责罚。今日太后即将回宫,宫中不宜多见血光戾气,不如小惩大诫,让她回去闭门思过,姐姐以为如何?”

轿内静默片刻。

终于,华贵妃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慵懒:“既然昭贵妃妹妹求情,本宫便饶她这一回。李姑姑,罢了。”

“谢贵妃娘娘恩典!谢昭贵妃娘娘恩典!”陈宝林连连叩头。

林微淡淡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自己的暖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春桃低声道:“娘娘为何要替陈宝林出头?华贵妃怕是会记恨。”

林微靠回软垫,唇角微勾:“我如今是昭贵妃,又有皇子。一味避让,反而让人觉得可欺。今日之事,一来是的确不宜闹大,二来……我也要让有些人知道,这后宫,不是她一人说了算。”

“至于陈宝林,”她顿了顿,“让人悄悄送些消肿的药膏去钟粹宫。不必提我,只说是惠妃娘娘赏的。”

施恩不图报,但人心是一点一点收拢的。今日跪在地上的陈宝林,明日或许就能成为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暖轿继续前行,穿过长长的宫道。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在冬日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太后要回宫了。

林微望着那方向,眼神深远。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后,在先帝时便以睿智贤德着称,皇帝宇文玺对她极为敬重。她的态度,或许将直接影响后宫未来的格局。

而华贵妃,今日看似让步,但那轿帘后的一道目光,却如淬毒的针。

暗线已浮出水面,博弈方才开始。

永寿宫的宫门在前方缓缓打开,如同张开了一道温柔而坚固的屏障。林微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虑与锋芒敛入眼底,重新换上了属于昭贵妃的、端庄温雅的笑容。

轿子入内,宫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深宫之中,新一轮的风,就要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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