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洗三礼那日,永寿宫门庭若市。
按照祖制,皇子诞生第三日要行“洗三”之仪,寓意洗去前世尘埃,平安长大。虽非正式庆典,却是后宫头等大事,尤其这又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位皇子,意义非凡。
天未亮,永寿宫上下已忙碌起来。正殿被布置得庄重而喜庆,正中设了红漆雕花大盆,盆内盛着由太医院特制的温汤,水中浸着艾叶、菖蒲等驱邪草药,还撒了金银锞子、珍珠玉石等“添盆”之物,皆由内务府按最高规格备办。
林微靠在寝殿暖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产后三日,她气色仍显虚弱,脸颊苍白,眼底有淡淡青影,但精神尚好。春桃正一勺勺喂她喝着炖了整夜的乌鸡参汤。
“娘娘,外头都准备妥当了。”张嬷嬷从外间进来,低声禀报,“各宫娘娘、贵人们送的‘添盆礼’都登记在册,按位份高低摆放在侧殿展示。皇后娘娘遣人送了一对赤金长命锁并八匹云锦,贵妃娘娘送的是羊脂白玉如意佩和华氏家传的一本《幼儿开蒙百字文》。”
林微慢慢咽下口中温热的汤汁,闻言微微一笑:“皇后娘娘的礼厚重规整,贵妃娘娘的礼……倒是用了心思。”
那本《幼儿开蒙百字文》她有所耳闻,据说是华贵妃娘家——镇北将军府世代收藏的前朝大儒手抄本,极其珍贵。华贵妃将此物送出,既显家世底蕴,又暗含“望皇子早开慧智”的期许,表面功夫做得十足漂亮。
“惠妃娘娘亲自来了,正在外间等候,说想先看看小皇子。”张嬷嬷又道。
林微眼睛一亮:“快请。”
婉嫔——如今已是惠妃了,自林微有孕后常来走动,两人性情相投,又同属无强大家族依靠的妃嫔,渐渐结成同盟。她晋封惠妃虽在林微之后,但资历更老,行事稳重,是林微在后宫中少数可真心信赖之人。
惠妃进来时,穿着一身湖蓝色织金缠枝莲纹宫装,外罩银鼠皮坎肩,打扮得素雅得体。她先朝林微福了一礼,林微忙要起身,被她快步上前按住:“快别动,你如今是功臣,好生躺着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透着几分知己间的熟稔。
惠妃走到摇篮边,弯身细看里面熟睡的小人儿,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眉眼像皇上,这鼻子和嘴倒有几分你的影子。真好,哭声那般响亮,定是个健壮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绣小袋:“这是我亲手绣的‘五毒’荷包,里面装了朱砂、雄黄、香药,给孩子压枕下,驱邪避秽。”
林微接过,见那荷包不过掌心大小,上绣蝎、蛇、蜈蚣、壁虎、蟾蜍五种毒物,却绣得憨态可掬,针脚细密均匀,配色雅致,可见用心。
“姐姐费心了。”林微真心道谢。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惠妃在她榻边绣墩上坐下,压低声音,“今日洗三,六宫皆至,是喜事,也是考验。你身子还虚,一切有礼法规矩管着,面上过得去便是。我已替你留意过,几位高位妃嫔的礼单都无甚逾矩,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华贵妃那边,除了明面上的礼,昨日她宫里的掌事太监与尚宫局的秦司制私下见了一面。秦司制掌管皇子、公主四季衣裳制作。我的人只探听到‘衣料’、‘赶制’几个词,具体不详,但总觉得这节骨眼上,太过巧合。”
林微眸光微凝。华贵妃自她被诊出有孕后便异常安分,甚至在她晋封林妃时还派人送了贺礼。这不符合华氏一贯张扬跋扈的性子。事出反常必有妖。
“多谢姐姐提点,我自会留心。”
“还有一事,”惠妃声音几不可闻,“前朝这几日也不太平。几位御史联名上奏,以‘中宫久虚,不利国本’为由,请皇上早立继后。折子虽被皇上留中不发,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林微心头一跳。废后柳氏被禁足已近一年,后位空悬,迟早要有人填补。如今她诞下皇子,正是风头最盛之时,这立后的风声此时传出,不知是有人想将她推到火上烤,还是另有所图?
两人正低声说着,外间传来通传:“皇上驾到——”
暖阁内众人皆起身恭迎。宇文玺大步走了进来,今日他未穿朝服,而是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外罩墨狐皮大氅,更衬得面如冠玉,气势凛然。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想来近日前朝事务繁忙。
“都免礼。”他挥手,径直走到林微榻前,仔细看了看她脸色,“今日感觉如何?孙太医怎么说?”
“回皇上,臣妾好多了。孙太医说恢复得不错,再静养些时日便可。”林微轻声答。
宇文玺点点头,目光转向摇篮。小皇子正醒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不哭不闹,只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
皇帝眼中冷峻之色瞬间融化,俯身将孩子小心抱了起来。动作虽还有些生疏,却比三日前自然了许多。小人儿在他怀里扭了扭,竟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模糊的笑。
宇文玺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这小子,倒是不认生。”
满屋子人都跟着笑了,气氛轻松不少。
“皇上可曾想过皇子的名讳?”林微轻声问。
按祖制,皇子洗三礼上虽不定大名,但常由皇帝或长辈赐个小名或乳名,以示亲昵。
宇文玺抱着孩子沉吟片刻:“朕翻阅了几日典籍。他是朕登基后第一个皇子,亦是嫡……长子。”他略过那个敏感的字眼,“名字须慎重。大名待周岁时再定。至于乳名……”
他看着怀中孩子清澈的眼睛,缓声道:“这几日雪下得勤,他出生那日亦是雪后初晴。就叫‘霁’吧。霁,雨雪止,云雾散,天色明。寓意祥瑞,亦盼他一生坦荡光明。”
霁儿。
林微在心中默念,唇角扬起温柔笑意:“霁儿,谢父皇赐名。”
宇文玺将孩子交还乳母,转头看向林微,目光深邃:“林妃诞育皇子有功,朕已下旨,晋你为贵妃,赐封号‘昭’,取‘日月昭昭,德音朗朗’之意。册封礼待你满月后择吉日举行。”
昭贵妃!
暖阁内静了一瞬,随即张嬷嬷领头跪下:“恭喜昭贵妃娘娘!”
林微自己亦是一怔。她料到会有晋封,却不想直接从妃越级晋为贵妃,且得赐封号“昭”。贵妃之位,仅在皇后之下,如今中宫空悬,她便是后宫第一人。而“昭”字,光明、彰明显赫之意,分量极重。
“臣妾……谢皇上隆恩。”她撑着要起身行礼。
宇文玺按住她肩:“不必多礼,好生休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霁儿是朕的长子,你作为他的生母,身份贵重些,理所应当。”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林微垂眸:“臣妾定当尽心抚育皇子,不负皇上厚望。”
“朕信你。”宇文玺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对苏公公交代,“洗三礼可以开始了,莫要累着昭贵妃。”
“遵旨。”
洗三礼在吉时准时开始。正殿内,皇室女眷、高位妃嫔依序而立。皇后因尚在禁足,未曾出席,由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代为观礼。华贵妃、惠妃、贤妃、德妃等悉数到场,个个盛装华服,珠翠环绕。
林微被搀扶着在屏风后设座观礼,不必亲自操持。只见乳母将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的霁儿抱出,交由主持仪式的老嬷嬷。那嬷嬷是宫中积年的老人,声音洪亮,唱念吉祥祝词。
“一洗,头脸清秀,聪明伶俐——”
温水轻轻拂过婴儿额头。
“二洗,身强体健,百病不侵——”
“三洗,福泽绵长,岁岁平安——”
小霁儿被温热的水触碰,先是皱了皱小脸,随即竟发出咯咯的笑声,手脚扑腾,显得十分欢快。观礼众人纷纷称奇,都说皇子天生贵胄,不惧水泽,是大吉之兆。
添盆环节,各宫妃嫔依次上前,将准备好的金银珠宝、玉器古玩投入盆中,每投一物,老嬷嬷便高声唱出吉祥话。金银锞子如雨落下,水花四溅,霁儿睁大眼睛看着,竟伸手去抓漂浮的珍珠,又引来一片笑声赞叹。
华贵妃上前时,特意朝屏风方向福了一礼,笑容明艳:“昭贵妃妹妹真是好福气,皇子如此康健活泼,实乃我朝之幸。”她亲手将一对镶嵌东珠的金镯投入盆中,“愿皇子如日月之明,如松柏之茂。”
姿态大方得体,无可挑剔。
林微微笑颔首:“谢贵妃姐姐吉言。”
礼成后,霁儿被抱回林微身边,换上早已备好的新衣。那是内务府按皇子规制赶制的红色绣金龙云纹襁褓,用的正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轻软透气。
林微将孩子接过来,指尖无意触到襁褓内侧,忽觉有一处针脚似乎略显粗硬。她心中一动,借着搂抱孩子的姿势,不动声色地细细摩挲。
不对。
这软烟罗她接触过,真正的上品触感如烟似雾,绝不该有这种细微的颗粒感。且这粗硬的点状分布……像是布料在染色或织造时混入了什么杂质。
她想起惠妃的提醒,眸色沉了沉。
“春桃,”她低声吩咐,“去将我前日收起来的那件鹅黄小袄拿来,霁儿穿这个,那件红色的先收好。”
春桃虽不解,但从不质疑林微决定,立刻照办。
换衣时,林微仔细观察那红色襁褓,并未发现明显异常。但她相信自己的手感——那布料绝不止是品质稍次那么简单。非遗传承人对织物质地的敏感,早已深入骨髓。
洗三礼毕,众人陆续散去。宇文玺前朝还有事,叮嘱几句后也离开了。永寿宫渐渐安静下来。
林微将所有人都屏退,只留春桃和张嬷嬷在侧。
“嬷嬷,你针线最好,看看这件襁褓,可有什么不对?”她将红色襁褓递过去。
张嬷嬷接过,先是对着光细看布纹,又用手仔细抚摸,最后竟取出随身带的银针,在布料不显眼处轻轻刮了刮,凑到鼻尖闻了闻。
片刻后,她脸色变了:“娘娘,这布料……似乎用了一种特殊的浆洗之法。奴婢年轻时在尚服局待过,听闻过一种叫‘砾石浆’的秘法,用特制的细石粉混入浆水中浆洗布料,可使布料挺括有型,但若处理不当,石粉会残留,遇汗或潮气易板结,摩擦皮肤。婴儿皮肉娇嫩,长时间穿着,轻则红肿不适,重则可能磨破皮肉,引发溃烂。”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心思!若不是娘娘发现及时……”
林微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来了。不是剧毒,不是巫蛊,而是这种看似“无心之失”的阴损手段。即便事发,大可推给内务府办事不力,或是尚宫局监管不严,最多处罚几个奴才,牵扯不到主子身上。
“这襁褓是内务府送来的?”她问。
“是,按例皇子衣物皆由内务府交尚宫局监制。”张嬷嬷道,“但奴婢听说,这批软烟罗入库后,华贵妃曾以要为新制宫装选料为由,调阅过库存记录。”
虽无直接证据,但指向已明。
林微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不可声张。嬷嬷,你悄悄将这襁褓拆开,仔细检查每一处,看除了‘砾石浆’,是否还有其他不妥。记住,莫要损坏布料原状。”
“是。”
“春桃,你去查查,尚宫局秦司制近日与哪些宫来往密切,尤其注意华贵妃宫中人。还有,内务府经手这批衣料的都有谁,背景如何。”
“奴婢明白。”
两人领命退下。林微独自坐在暖阁中,看着身旁熟睡的霁儿,伸手轻轻抚过他柔嫩的脸颊。
孩子,这深宫之中,处处陷阱,步步惊心。但娘亲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想起宇文玺赐下的“昭”字封号。
日月昭昭。
那就让那些魑魅魍魉,都在昭昭天日之下,无所遁形吧。
窗外,暮色四合。永寿宫的宫灯渐次点亮,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将这座宫殿温柔包裹。而在这温暖的光晕之外,紫禁城的重重宫阙隐在渐浓的夜色里,沉默而幽深。
凤鸣初啼,余音未绝。而暗处的窥伺与算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