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内,袁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接二连三的败报如同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本已脆弱的神经上。
桥蕤战死,张勋逃亡,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南昌被围,后路已断;
刘表五路大军压境,纪灵被调虎离山……他精心策划的南下大计,在短短数日之内,就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袁术瘫坐在那把冰冷而陌生的龙椅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不是在思考对策,而是在感受一种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彻骨寒意。
这龙椅,曾是他权力的巅峰,是他梦寐以求的象征,可此刻,它却像一座巨大的冰雕,正一点点吸走他身体里的所有热量和勇气。
他看着殿内依旧奢华的陈设,那描金绘彩的梁柱,那光可鉴人的玉砖,只觉得无比刺眼,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完了……全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株疯长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是没想过失败,但他从没想过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此……不堪。
“陛下!急报!”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殿内,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关……关羽水师已逼近南昌城,南昌危在旦夕!”
“袁涣呢?朕命他回援的军队在哪里?”
袁术猛地站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把抓住信使的衣领,状若疯魔。
他需要找到一个发泄口,一个可以让他继续自欺欺人的希望。
“袁涣将军……袁涣将军的大军被蔡瑁张允截击,下落不明……”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彻底击碎了袁术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一把推开信使,绝望地嘶吼着,声音嘶哑而扭曲。
他环顾四周,那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的宦官和侍女,此刻都远远地躲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鄙夷。
他看到了,他看得分明!
这种被轻视的感觉,比战败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压倒了一切所谓的帝王尊严和社稷大义:跑!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
对死亡的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不再是什么皇帝,他只是一个怕死的普通人。
“传旨!留陈纪、梁纲死守南昌,拖住关羽!急令袁涣,无论战况如何,立刻撤军回援救驾!”
他语无伦次地下达着命令,声音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不过是给陈纪、梁纲的死亡通知书,也不过是给自己一个“我没有抛弃他们”的虚假安慰。
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这座他僭号称帝的都城,匆匆忙忙地换上一身普通将领的铠甲,在亲兵的簇拥下,带着家眷和些许金银细软,弃城而逃。
他不敢向北,因为那是刘表和关羽的方向;
他不敢向东,因为那是孙策和吕布的虎狼之师。
他只能往南,一头扎进莽莽群山,像一只没头的苍蝇,试图与纪灵的大军汇合。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幻想,只要纪灵大军还在,他就能重新夺回桂阳,就能……还能继续当他的皇帝。
袁术的逃跑命令,像是一剂催命符,也像是一张赦免令。
正在奉命回援的袁涣,在半路上接到了袁术弃城南逃的消息。
他勒住战马,望着南昌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自嘲的冷笑。
他早就知道,跟着袁术这种人,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忠心?
对一个把士兵和部将的性命视作草芥,把国家府库当作私人钱包的昏主谈忠心,无异于对牛弹琴,更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他心中没有丝毫悲伤,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传我将令!”
袁涣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雷薄、陈兰听令!你二人率一万步兵就地驻防,构筑防线,不惜一切代价,拖住黄祖的追兵!
其余人,随我速速南下,护驾!
他嘴上说着“护驾”,但军中将士都听得出来,那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脱离战场的说辞。
雷薄和陈兰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袁术的嫡系,此刻心中充满了被抛弃的愤怒和背叛感,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必死的任务。
然而,袁术做梦也没想到,六安、皖城那幕众叛亲离的戏码,竟然会在他身上重演得如此之快。
他前脚刚离开南昌,后脚城内的守将陈纪和梁纲就聚在了一起。
“兄弟,皇帝都跑了,我们还给谁守城?”
梁纲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脸上满是对袁术的鄙夷,“给关羽送人头吗?我梁纲的命还没那么贱!”
陈纪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他压低声音道:
“皇帝跑了,但南昌府库里的金银珠宝可没跑。
还有城里这些富户,哪一个不是肥得流油?
你我兄弟,手底下还数千来号弟兄,与其给袁术这昏君陪葬,不如……”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
两人一拍即合。
当晚,陈纪和梁纲就带着自己的亲信,洗劫了南昌城内最大的几个富户,然后将罪恶的黑手伸向了袁术遗留下来的府库。
金银、绸缎、粮食……能搬走的,全部被他们装上马车。
他们心中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有一种“我本应得”的快感。
第二天,当南昌城的百姓还在为皇帝逃跑而惶恐不安时,陈纪和梁纲已经带着千余亲信和数十车满载的财物,打开城门,扬长而去,直奔城外的深山,从此占山为王,落草为寇。
他们一走,南昌城彻底陷入无政府状态。
那些被留下的袁术大军,瞬间从士兵化身恶魔。
没有了将领的约束,人性中最原始的恶被彻底释放。
他们肆无忌惮地冲入民宅,抢夺财物,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哭喊声、尖叫声、惨叫声响彻全城,一座繁华的郡治,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百姓横遭兵祸,哀鸿遍野。
当关羽的水师大军抵达南昌城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城墙上空无一人,城门大敞,仿佛在欢迎他们入内。
但城内却浓烟滚滚,杀声四起,隐约还能听到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哀嚎。
“奇怪,莫非是袁术的奸计,摆下空城计诱我入城?”关平皱眉道,他记得父亲曾与诸葛军师探讨过此计。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着长髯,眼中却满是凝重。
不对,空城计讲究的是镇定自若,城内绝不会有如此混乱的景象。
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哭嚎,是任何计策都伪装不出来的。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不安。
他立刻派遣一队精锐哨兵,进城探查。
半个时辰后,哨兵回报,带回来的消息让在场的所有将领都勃然大怒。
“将军!城内没有袁术的主力!都是些溃兵,他们……他们正在屠城!”
“反了!”
关羽虎目圆睁,一股磅礴的怒气冲天而起。
他一生最重忠义,最怜百姓,何曾见过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正义感,如同火山般爆发。
他感觉自己胸中的热血都在沸腾,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传我将令!大军进城!任何人不得抢掠,违令者立斩!”
关羽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贴安民榜,宣布我军宗旨!所有部曲,立刻剿灭城内叛军,一个不留!军医随行,全力救治伤员!”
一声令下,汉军如潮水般涌入南昌城。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士兵们,看到城中惨状,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不再是去打仗,而是去执行一场正义的审判。
左鹰扬卫的士兵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对那些正在施暴的溃兵展开了无情的屠杀。
街道上,兵器碰撞声和溃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汉军的军纪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只杀兵,不扰民,很快就控制了局势。
而在另一边,袁涣的“断后”部队也迎来了末日。
雷薄和陈兰率领的一万步兵,勉强构筑了一道简易的防线,很快就撞上了黄祖的主力。
黄祖的荆州兵虽然装备不如汉军精良,但胜在人多势众,且士气高昂。
双方一场血战,雷薄和陈兰的部队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发现,自己这点兵马,根本不是黄祖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他们得知了南昌城已经失守,陈纪梁纲叛逃的消息。
“还打个屁!大哥都不要我们了!”
陈兰吼道,心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
当晚,他们就带着残部,连夜卷铺盖,也跑路了。
黄祖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这片空地。
各路兵马中,只有纪灵的撤退稍微体面一点。
他毕竟是百战名将,接到回援命令后,虽然心急如焚,但依旧保持着军阵的整齐,有序撤退。
他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憋屈,不是怕关羽,而是恨袁术的愚蠢。
他看着身边一个个面带菜色的士兵,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支军队的士气,已经随着袁术的逃跑,彻底崩了。
半个月后,一路狼狈不堪的袁术,终于在庐陵城汇合了纪灵的大军。
看着眼前这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队伍,袁术的心凉了半截。
原本近十万的大军,如今加上纪灵带来的残部,总数竟不到五万。
所有的粮草辎重,在仓皇的撤退中丢得一干二净。
一个个士兵饿得眼冒绿光,嗷嗷待哺,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行走的肥肉。
这种眼神让他感到恐惧,他第一次发现,这些士兵不再是他的工具,而是随时可能噬主的饿狼。
这支毫无军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