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弥看着末座那个长臂猿模样的刘大耳,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光洁的下巴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坐在末座的刘备,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大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刘弥手指敲击的下巴的声音。
突然,他停了下来,仿佛刚刚才发现末座还有人,故作惊讶地开口道:“那最后一座,不知是那位大臣?
看其坐姿,气度不凡,想必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吧?”
盟主袁绍心神恍惚,刚刚被刘弥的三万骑兵镇住了,此刻脑子还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刘氏血脉相连的感应,刘弥一眼就认出了那长臂猿刘备的与众不同。
为了显示自己的博闻强识和礼贤下士,他立刻接口道:“哦,皇叔有所不知,那是扬威将军、平原令刘备,亦是皇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
听完袁绍的话,一旁的卢植微微一笑,捋着胡须。
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子,总算也寸进了,得了个扬威将军的封号。
可这封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自己封的一样,透着些许廉价和滑稽。
刘弥脸上的惊讶瞬间转为玩味,他眉毛一挑,声音陡然拔高:
“哦?我父王身为大宗正卿,掌管天下宗室名册,为何我从未听说,我刘氏宗族,出了这么一位扬威将军?”
此言一出,袁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刘弥绕进去了!这哪是夸奖,分明是打脸!
刘备心中一紧,暗道不好。
刘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刺刘备:
“刘备,你就是数年前那个广宗清剿黄巾军战役中,私离驻地,投奔董卓的那个小将吧!”
“轰!”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震惊四座!
堂堂讨伐董卓叛逆的盟军之中,竟然藏着当年投靠过董卓的人!
刘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煞白,但依旧强作镇定,狡辩道:“世子明鉴!
当年清缴黄巾,备乃是为了匡扶汉室!
董卓那时亦是奉旨平叛,备见他新军初到,不熟悉冀州军情,特意前往参知其军事,此乃为国分忧,何来投奔一说!”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众诸侯中不明真相的,也觉得那会儿刘备的做法,似乎并无不妥,甚至还有些急公好义。
刘弥冷笑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参知军事?说得好听!
那董卓在冀州屡屡战败,损兵折将,其中也有你刘备的一份功劳了?”
“噗嗤——”
帐内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那些刚才还觉得刘备有理的诸侯,现在只觉得他滑稽可笑。
谁不知道董卓在河北被卢植打得灰头土脸?
刘备去“参知军事”,是去帮倒忙的吗?
刘备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羞愤欲绝。
刘弥却不依不饶,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鄙夷:“那董卓龌龊手段夺取卢公的北中郎将职务,你刘备身为卢公门生,枉为弟子!
不仅不为师长鸣不平,反而去趋炎附势,你的廉耻之心何在?!”
这最后一击,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了刘备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哑口无言。
是啊,老师被罢官,他这个做弟子的,却跑去给夺权者当参谋,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那些嘲笑的目光,像无数根钢针,刺得他体无完肤。
此时,他看着那座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恨地上没有一条缝能钻进去。
刘弥见状,缓缓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轻蔑地瞥了一眼刘备,朗声道:
“今日在此商议军机的,皆是我朝栋梁,国之柱石。
一假冒朝廷名号的小官,也敢在此大言不惭,混淆视听!
我刘弥麾下,战将千员,银印青绶者无数!
亭侯、乡侯,太守、国相,足有十数位,因位卑职小,尚不敢入帐议事!”
这番话,既是骂刘备,更是敲打在场的所有人。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刘弥的门槛,比你们想象的要高得多!
袁绍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终于明白刘弥的意图了!
这是在杀鸡儆猴,更是要借机将他手下的干将全部塞进这个核心决策圈!
他赶紧出面,打圆场道:“世子殿下息怒!
是绍等思虑不周!
还请世子殿下,速速邀请众位太守、国相入帐,共商大计!”
刘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看都没看袁绍,只是对身后的典韦摆了摆手:“典韦,传令。”
典韦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走出大帐。不一会儿,关羽、荀彧、程昱带着赵云、辛毗、乐进等人,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这些人,个个气度不凡,眼神锐利,一入帐,便带来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
刘备惊呆了,他死死地盯着为首的关羽,那个熟悉的、曾与他桃园结义、曾与他睡在同一张铺上的二弟!
此刻,关羽身披两千石高官的武官将服,腰悬紫绶,面沉如水,眼神中再无当年的落魄,只剩下身为大将的威严与冷漠。
特么的!
二弟云长,什么时候成两千石的高官了?
我还在这里玩自封扬威将军的套路,人家已经跟对了主子,一步登天了!
刘备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就在这时,刘弥仿佛才看到关羽,他“哎呀”一声,满脸惊喜地迎了上去,亲热地拍了拍关羽的肩膀,声音大得足以让全帐的人都听清:“云长!快来快来!我正要给你引荐一位奇人!
这位,就是扬威将军,平原令,刘备!
也是你的……呃……故人,对吧?”
刘弥故意把“故人”两个字咬得极重,拖得长长的,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极致的嘲讽。
关羽闻言,那双丹凤眼微微一眯,目光终于落在了刘备身上。
那眼神,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兄弟相认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
他朝着刘备的方向,极其敷衍地微微颔首,那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连一个字都没说,那动作,比对待帐外的一个哨兵还要疏远和随意。
这比当众辱骂还要伤人!
刘备只觉得“嗡”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自尊心被一寸寸碾碎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他看到关羽那张熟悉的脸,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刺骨的寒意。
“刘玄德”刘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虚假到极点的关切,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可是与云长久别重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哎,也是,毕竟当年一起……咳,一起颠沛流离的情分,确实难得。
不像我麾下的将军,都是凭军功换来的官爵,踏踏实实。”
“踏踏实实”四个字,像四根钢钉,狠狠地钉进了刘备的心里。
这明摆着是在说,他刘备这个“扬威将军”来路不正,是自己封着玩的!
刘弥继续说道,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来人,给扬威将军看座!不……看座就免了。
玄德想必是情绪太过激动,身体不适。
这样吧,你先去帐外歇息片刻,平复一下心情。
毕竟,讨董大计,不是光靠一张嘴说自己是皇室宗亲就能参与的,还得有真材实料才行。”
这番话,已经把“冒牌货”三个字刻在了刘备的脸上。
刘备的身体晃了晃,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乞丐,无处遁形。
他能感受到帐内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轻蔑、嘲笑和怜悯。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发现这大帐连地缝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能对着袁绍和卢植的方向,僵硬地拱了拱手,然后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转身,一步一步,挪出了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大帐。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而刘弥,则微笑着,将关羽、荀彧等人引到了空出来的座位上,仿佛刚才那场羞辱,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他甚至亲自为关羽斟满一杯酒,高声道:“诸位,我等为云长这样的真正英雄贺一杯!
何为英雄?
不是靠祖宗荫庇,不是靠自我标榜,而是靠手中刀,阵前功!来,干!”
帐内响起一片叫好声,而帐外,刘备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充满了无尽的凄凉与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