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反光城的空气明显变了。
不是紧张到一触即发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无法忽视的不安。人们开始更频繁地确认彼此的态度,更谨慎地选择言辞,甚至在无意识中,把“是否安全”与“是否站在同一叙事里”画上等号。
白槐没有再回到高处。
她选择留在城中,行走在那些正在分化的区域之间。不是巡视,也不是安抚,而是让自己成为一个被看见的存在——一个不躲避、不裁决,却也不抽离的界心。
祁焰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你现在的位置很危险。”他低声说,“他们会把每一次出现都当成信号。”
白槐点头:“我知道。”
她更清楚,如果她此刻退回到“不可触及”的位置,叙事阵会更快固化。人们会把界心的沉默解读为默认,把自己的选择当成唯一合理的路径。
“他们需要一个参照。”她说。
“但你不能成为立场。”祁焰提醒。
白槐没有否认。
她走进一条分界最明显的街道。街道一侧的人明显更愿意与她对视,另一侧则刻意回避,仿佛只要不看见,就能保持自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界心大人。”
白槐停下脚步,看向发声者。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神情克制,却带着明显的疲惫。他并没有站在任何一边,而是站在街道中央的空带上。
“你刚才说,界线不是立场,而是是否造成伤害。”他说,“那我们想问一句。”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如果有人坚持一种叙事,却因此让另一部分人被排斥、被压迫,这算不算伤害?”
这个问题并不激烈,却极其锋利。
白槐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是一个试探——试探她是否会将“伤害”的定义延伸到结构性层面。
如果她回答“算”,就等于在否定一整套正在形成的共识;
如果她回答“不算”,就等于默许排斥的合理性。
“你觉得呢?”她反问。
男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把问题抛回来。
“我……”他迟疑了片刻,“我觉得,是伤害。”
人群中立刻传来低低的反对声。
“那只是不同意见。”
“没有人强迫他们离开。”
“他们可以选择不参与。”
白槐看着这一幕,心中异常清晰。
这正是无裁世界的真实样貌——
伤害不再以命令或暴力出现,而以选择的形式扩散。
“我不会替你们定义伤害。”她最终说道。
这句话让祁焰心头一紧。
但白槐并没有停下。
“但我会告诉你们一件事。”她继续道,“当你们的选择,持续让某些人失去发声、行动或存在的空间时——界不会再把它当作中立。”
人群一阵骚动。
“你这是在威胁吗?”有人低声问。
白槐摇头。
“这是事实。”她说,“界不会裁立场,但会回应结果。”
灰名一直站在她身后,没有插话。
直到此刻,他才低声补了一句:
“当排斥成为常态,半界会记录。”
这句话比任何警告都要安静,却更具分量。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见过,被记录意味着什么。
人群逐渐散开,没有结论,也没有妥协。
但那条街道的“空带”,却第一次没有被迅速填补。
一些人停下了脚步,开始犹豫。
白槐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中并不高大,却异常清晰。
祁焰跟在她身后,声音发紧:“你刚才……已经越过‘不裁’的边缘了。”
白槐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白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因为如果连‘结果’都不能被提起,无裁只会成为强者的工具。”
祁焰沉默了很久。
“你正在走一条没有先例的路。”他说。
白槐轻声回应:“所以才必须有人走。”
她抬头看向半界的方向。
那里的存在感,比之前更加清晰。
记录者没有介入,没有评判,只是把这一切如实地留下。
而那道被删除过的“名”,也在更深处静静地存在着。
它正在看着一个世界,尝试在没有绝对权威的情况下,重新学习如何共存。
白槐深吸一口气。
她很清楚,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再只是“过渡”。
新纪元,已经真正踏入了它最危险、也最真实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