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并没有在当夜平息。
反而在白槐刻意“退位”之后,开始向更隐秘、更危险的方向蔓延。
没有人再高声争吵,街巷里的声音逐渐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议论、刻意的回避,以及彼此之间迅速建立起来的判断与标签。
“他是那一边的。”
“她记得的版本不一样。”
“别和他们走太近。”
这些话并不激烈,却在悄然改变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祁焰在夜巡时,很快察觉到异常。
“人群开始分区了。”他回到白槐身边,语气罕见地急促,“不是按地段,是按立场。”
白槐点头。
她已经感觉到了——愿界的流动在城中出现了数条明显的“空带”。不是因为愿减少,而是因为人开始刻意避开某些人、某些区域。
“他们在彼此隔离。”祁焰说。
灰名站在城墙边缘,目光冷静却锐利:“这是叙事阵成形后的必然结果。”
白槐沉默了一瞬。
“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她问。
祁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会出现第一条破线。”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城北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
不是打斗声,而是一声压抑的惊呼。
白槐立刻转身,向骚动源头走去。
那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原本是两处聚居区之间的过渡地带。而现在,那里站着一群人,神情紧绷。
巷道中央,一个少年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他的身旁,没有血迹,却有一圈明显紊乱的愿界波动。
“发生了什么?”白槐问。
一名中年女子迟疑了一下,低声回答:“他……他试图靠近另一边。”
“另一边?”
“另一种说法的人。”女子咬了咬唇,“他想确认一些事。”
白槐低头看向那名少年。
她立刻感知到,对方并不是受伤,而是被两种相互冲突的叙事同时牵引,心绪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平衡。
“他越线了。”祁焰低声说。
白槐抬头:“越什么线?”
“叙事线。”祁焰回答,“在没有裁决的情况下,人会本能地维护自己所依附的版本。一旦有人试图同时靠近两边,就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
灰名补充道:“而不稳定,往往最先被排斥。”
白槐心口一紧。
她蹲下身,轻轻将手放在少年的肩上。
愿界的光并没有立刻涌出。
她只是稳定了对方的呼吸,让那股紊乱的波动慢慢平息。
少年睁开眼,神情茫然又恐惧。
“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别的说法。”他低声说,“可他们都说,我不该问。”
白槐看着他,没有立刻给出任何解释。
她很清楚,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触及了当前局势最危险的核心。
“你没有错。”她最终说道。
这句话很轻,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人群出现了一瞬的骚动。
“界心在偏向他吗?”
“她这是在表态?”
“她不是说不裁了吗?”
这些低声议论很快出现。
白槐站起身,环视四周。
“我没有裁。”她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阻止伤害。”
祁焰在一旁低声提醒:“他们会把这理解为干预。”
白槐点头。
她知道。
但她同样清楚,如果连这种程度的介入都不允许,那所谓的“无裁”,只会变成冷漠的放任。
“这就是第一条破线。”祁焰低声说。
白槐抬眼,看向远处半界的方向。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里的存在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
那道被删除过的“名”,正在观察这一切。
不是审视,也不是干预。
而是——记录。
白槐忽然意识到,这一刻已经被记下来了。
不是作为历史事件,而是作为一个转折点。
她深吸一口气,对周围的人说道:
“新纪元不是没有界线。”
“它的界线,不是由立场划定,而是由是否造成伤害来划定。”
这一次,没有愿界光,也没有半界回溯。
只有人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到她身上。
这不是请求裁决。
而是在等待她继续走下去。
白槐站在巷道中央,心中异常清醒。
她终于明白——
无裁的世界,并不意味着界心可以永远退后。
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