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钟声刚刚敲过三下，长街上便传来一阵阵沉重的车辚声。三堂并议的日子，宫中气息不同寻常。
礼司、政务厅、香监三方会于正衙大堂，这样的场面，连多年不露面的老臣都找借口请来旁听。
大堂中央设长案，案上铺着一卷空白魂录，正等着被记录新规——一旦写入，便等于在全宫的魂脉上刻痕。
江枝来得极早，青袍在晨光下像一笔浓墨。她径直走到案前，手扶魂录的金角，眸底一抹笑意慢慢浮起。
夜阑低声提醒：“主上，今日议堂，礼司会死咬焚页之事。贵妃那边，已有人提前在外放话，说您篡改史录、挟塔自重。”
江枝“哦”了一声：“放话就放话——不过是用嘴抄一遍他们的案底。”
“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就剁了鼻子，掏了眼。”她淡淡抬眸，“正好新魂录里缺一段‘虚名剁权’的例证。”
夜阑被她的轻描淡写噎住，半晌才咽下笑声——主上的毒舌，总在刀尖上走路，还偏偏让人觉得理直气壮。
议堂钟声敲满九响，朝臣分列两侧。陈永年第一个出列，声音沉沉：
“江香主焚毁三页魂录，虽称为正塔脉，然此举未得三堂议准，实属擅权。”
江枝看他一眼，微微歪头：“陈大人是不是忘了，三页是‘附魂’？连祖制都没承认的玩意儿，我烧了正合规矩。要不——”她笑了笑，“干脆也给您附一页，写‘拍案有功’，我保证第一个烧。”
几位年轻的司官憋笑，陈永年脸色涨红，甩袖：“放肆！”
贵妃缓缓起身，声音却比任何人都温柔：“江香主，规矩是为了稳天下，你太锋利了，会伤到自己。”
“多谢娘娘关心。”江枝垂眸一笑，“可有些规矩，正是因为有人怕被改，才死死抱着不放。娘娘要是真怕我伤自己，不如先松手。”
贵妃唇角微僵，手中金笔在指间旋了一圈，目光暗了半分。
就在僵局将起之际，摄政王从上座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有不容置疑的沉力：
“塔已稳，魂频已正，便按正脉重修礼录——今日之议，不为追责，而为定法。”
一句“定法”，压得陈永年和贵妃都无法再公开反驳。
江枝收了笑意，缓步上前，焰墨入笔，第一笔落在魂录空页上——
“识页新书，虚名不录，附魂不列，借功不传。”
四句，像四道锁，把旧日的借名、附魂、冒功、攀附一并封死。
笔尖收势时，魂录金角微微一震，大堂上方悬着的魂频盘亮起一道温白的光，缓缓绕堂一周，像在确认——新规已被魂脉接纳。
“魂频归火。”副监低声道。
这一刻，不止塔魂在回应，就连在场的大臣们也感到一种久违的心安——规则回到了笔下，而不是某个宫人的袖口里。
议堂散后，江枝出得衙门，就见摄政王立在廊下，似在等她。
他淡淡看她一眼：“今日，你的笔又重了几分。”
“那是他们的壳太薄。”江枝漫不经心地答，“我只是帮他们换了个硬壳，免得被娘娘一脚踩碎。”
摄政王似笑非笑：“你这是在护他们，还是在护你自己？”
“我护塔。”她停了停，唇角微勾，“塔护我。”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在她经过时极轻地低声道：“贵妃不会善罢甘休。”
江枝也没回头：“她要翻命案，那我就写一份新命录，看谁的命更值钱。”
两人的背影在长廊尽头分开，一个往香监去，一个回政务厅。风吹过走廊，带着识塔新定的频律声，清而利，像一柄刚磨好的刀。
夜色渐深，长乐宫内，贵妃将一卷旧案摊在灯下。案上两个名字，被她用朱砂圈得极重——江婵，江枝。
“命案一开，她必不能全身而退。”贵妃低声道。
文嬷嬷应声：“娘娘放心，证人和旧物，奴婢都已备下。”
贵妃抬起眼，眼中笑意森寒：“她以魂频换天，我便以命案换地。下一局，该我落子了。”
灯火一晃，映在朱砂圈里，像滴着血。
与此同时，香监的灯也未灭。江枝在案前慢慢封好铜囊，将那枚刻着江婵名字的魂灰置于最底层。
她抬眼，看着窗外夜空，语气轻得像和自己说话：“娘，塔已归正。接下来，是命。”
她拿起笔，在一张全新的空页上写下四个字——命录初开。
火光映在她眼底，既是笑，也是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