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港口的灯塔(1 / 1)

开元八年十月的海津镇,海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

渤海湾的海水在秋日下呈现出铁灰色的光泽,浪头拍打着新筑的码头堤岸,溅起白色的泡沫。镇子东头的海岬上,一座砖石结构的建筑拔地而起,高约十丈,在平坦的滨海之地显得格外突兀——这便是正在建造中的海津镇灯塔。

工部主事杜衡站在灯塔基座旁,手中展开一卷图纸,正与几名工匠头目比对施工进度。他今年三十有五,三年前从将作监调任工部水部司,专司港口、河工营造。海津镇灯塔是朝廷规划的沿海七座灯塔之一,也是他经手的第二座。

“王匠头,砖缝的灰浆还要再实些。”杜衡指着基座一处,“这里是风口,常年受海风侵蚀,若是灰浆不牢,三五年就酥了。”

被称作王匠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海风吹出的皱纹。他躬身道:“杜主事放心,用的都是糯米灰浆,掺了桐油,比寻常灰浆耐水耐风。您看这缝——”他用铁钎敲了敲砖缝,发出坚实的闷响,“结实着呢。”

杜衡点头,又仰头望向灯塔上部。塔身已经砌到八丈高,工匠们正在搭设木架,准备砌筑最上端的灯室。秋风猎猎,吹得木架上的绳索呼呼作响,几个工匠如猿猴般在架子上攀爬,看得人心里发紧。

“灯室的设计改过了。”杜衡展开图纸的另一部分,“原先是四面开窗,但海津镇冬春多西北风,风挟海水扑来,容易打湿灯盏。现改为三面开窗,背风一面封实,窗格也加了可开合的木板,大风时能关闭。”

一个年轻的工匠插话:“主事,灯室顶上的铜镜架设好了,直径三尺,打磨了半个月,光可鉴人。只是……这么重的铜镜,如何转动?”

“用机括。”杜衡指向图纸上复杂的齿轮结构,“灯室内设转盘,以重锤驱动,每半个时辰转一圈。铜镜随转盘转动,灯光便能扫射四周海面。重锤每日上弦一次,类似水运仪象台的原理。”

王匠头挠头笑道:“这些机巧玩意儿,我们这些粗人可弄不明白。杜主事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正说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从码头方向走来,身穿半旧的褐色短褐,脚步沉稳。他是朝廷指派的灯塔看守人,姓赵名海,本地的老渔民,年轻时当过水师辅兵,熟悉这片海域。

“赵伯来了。”杜衡招呼道,“正好,灯室的鲸油灯盏安置好了,您来看看。”

赵海拱手行礼,跟着杜衡从灯塔内部的螺旋石阶盘旋而上。塔内空间不大,石阶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数尺便开有透气小窗。爬到八丈高的灯室时,赵海微微气喘,杜衡却气息平稳——这半年他上下灯塔不下百次,早已习惯了。

灯室内,一座巨大的铜制灯盏已经安置在中央石台上。灯盏形如莲花,有十二瓣,每瓣都是一个独立的油盘,中央立着三根粗大的灯芯。灯盏旁放着几个陶罐,里面是提炼过的鲸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黄的光泽。

“一盏能装三十斤油,十二个油盘轮流供给,可连续点燃十个时辰。”杜衡讲解道,“灯芯是特制的,掺了细麻和棉,耐烧,火光明亮。只是烟大,需每日清理灯盏。”

赵海凑近细看,又用手试了试灯盏旁的一个铜制摇柄:“这是调灯芯的?”

“正是。摇动可升降灯芯,控制火焰大小。”杜衡又指向灯室顶部悬吊的巨型铜镜,“那是反光镜,能将灯光聚拢,射向海面。我们测算过,晴夜可照二十里,雾天也能照五里开外。”

赵海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从这个高度俯瞰,整个海津港尽收眼底:码头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远处的海面上还有几片帆影。若是夜间从这里点亮灯火,确实能成为数十里内船只的指路明灯。

“好是好,”赵海沉吟道,“只是这鲸油昂贵,朝廷能常年供给么?若是改用寻常油料,火光怕是不够亮。”

杜衡笑道:“赵伯虑得是。朝廷已有筹划:一则鼓励海商捕鲸,以鲸油抵部分税赋;二则试验其他油料。太医署那边从南海引种了一种‘油棕’,果肉可榨油,火光也亮,只是产量尚低,要推广还需时日。至于寻常菜油、豆油,可作备用,总比没有强。”

两人正说着,下面传来工匠的喊声:“杜主事!三号船的刘船长来了,说想看看灯塔!”

杜衡与赵海下塔,见码头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正是常跑登州至海津航线的船主刘大舵。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水手,都仰头望着灯塔,指指点点。

“刘船长。”杜衡拱手。

刘大舵连忙回礼:“杜主事!听说灯塔快建成了,我特地带伙计们来看看。您是不知道,上月我们从登州回来,遇着大雾,在海上转了整整一夜,差点撞上暗礁。要是那时有这灯塔,何至于此!”

杜衡引众人进塔参观。刘大舵爬到灯室,看着巨大的灯盏和铜镜,连连惊叹:“了不得!了不得!这要是夜里点亮,方圆几十里的船都能看见!”他摸着铜镜边缘,“这镜子……真能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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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试灯,刘船长若在港内,可亲眼看看。”杜衡道。

刘大舵却摇头:“明日我要去辽东送货,等回来时,定要见识。”他顿了顿,正色道,“杜主事,这灯塔建成后,夜间点灯、雾天点灯,可有什么规矩?比如何时点、何时灭,灯光闪烁可有讲究?我们跑船的知道了规矩,远远看见灯光,就知道是海津镇到了。”

杜衡与赵海对视一眼。赵海道:“朝廷拟了章程:日落点灯,日出灭灯;雾雨天气,白日也点。灯光以‘三明三暗’为号,即亮三十息,灭三十息,如此反复,与其他港口区别。具体章程,待灯塔完全建成后,会张榜公布,也会派人到各船宣讲。”

刘大舵连连点头:“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咱们跑船的,有了这灯塔,夜里进港心里就踏实了。杜主事,您这是积德的大好事!”

送走刘大舵一行,杜衡继续监督施工。三日后,灯塔主体完工,开始安装灯室内的机构齿轮。又过了五日,一切就绪。

十月十八日,海津镇灯塔首次试灯。

黄昏时分,码头上聚了不少人——有本地渔民,有过往客商,有镇上的百姓,还有专程从附近州县赶来看稀奇的士绅。杜衡、赵海站在灯塔下,仰望着已经昏暗下来的灯室窗口。

“点灯吧。”杜衡道。

赵海深吸一口气,沿着螺旋石阶一步步登上灯塔。他虽已年过五旬,脚步却稳当得很。进得灯室,他先检查了灯盏、油料,然后取出火石火绒。嚓嚓几声,火星迸溅,火绒燃起一点微光。他用这微光点燃纸捻,再用纸捻去点灯芯。

第一根灯芯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当三根灯芯全部燃起,整个灯室被温暖的光充满。赵海转动摇柄,调整灯芯高度,火焰渐渐稳定,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

然后,他拉动另一个机构。顶部的铜镜缓缓降下,调整角度,将灯光聚拢成束。最后,他启动了转盘机构。重锤下落,齿轮咬合,转盘开始缓慢转动。铜镜随之旋转,灯光化作一道光柱,扫过窗外漆黑的海面。

码头上一片惊叹声。

那道光柱如利剑劈开夜色,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柱缓慢转动,周而复始,三十息明,三十息暗,规律而坚定。远处海上的渔船看见灯光,纷纷拉响号角回应。更远的地方,几艘夜航的商船调整航向,朝着灯光驶来。

杜衡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看着那道划破黑暗的光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半年来的辛苦——设计图纸的反复修改,施工难题的绞尽脑汁,物料调配的东奔西走——在这一刻,都值了。

一个老渔民走到杜衡身边,颤声道:“官爷,有了这灯,我儿子夜里出海,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杜衡转头,见老人眼中泪光闪动,只是点头,说不出话。

灯室内,赵海坐在小凳上,透过窗口望着海面上那道自己亲手点燃的光。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水手时,夜里进港全靠经验和运气。有多少次差点触礁,有多少次在迷雾中迷失方向。如今,这座灯塔将改变这一切。

他拿起旁边的日志册,就着灯光写下第一行字:“开元八年十月十八日,戌时初刻,海津镇灯塔初燃。灯光明亮,机括运转正常。西北风三级,海面有轻雾,灯光可见十五里外。”

窗外,光柱依旧规律地扫过海面。更远的海上,更多的船只看见了这道光,朝着安全的港湾驶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工部衙署内,标注着“海津镇灯塔”的图纸被收归当中。下一座灯塔的选址已经确定,新的图纸正在绘制。这个庞大帝国的海岸线上,将次第亮起一盏盏指路的明灯,连接起南北航路,庇佑着往来船只。

这一夜,海津镇的许多人家睡得格外安稳。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夜多深、海多黑,那座岬角上的灯塔都会亮着,用温暖而坚定的光,等待着每一个归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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