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盐引的流转(1 / 1)

开元七年十二月的扬州,虽值隆冬,却因漕运枢纽的地位而依旧热闹非凡。

运河码头上,盐船密密麻麻,白花花的盐包堆积如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盐工们喊着号子装卸,监工手持簿册清点,税吏在旁核验盐引。空气里弥漫着海盐特有的咸腥气息,与船只的桐油味、脚夫的汗味混合,构成了这座盐业重镇独特的气息。

距离码头二里地的盐商会馆,今日比往常更加热闹。

会馆坐落在运河东岸,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高悬“淮南盐业总馆”的金字匾额。前院议事厅内,淮南最大的十二家盐商齐聚一堂,围坐在巨大的花梨木圆桌旁。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江淮冬日的湿寒,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焦灼。

坐在上首的是盐业行首沈万金。这位年过五旬的老盐商,面庞红润,十指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一袭紫貂皮袍显得雍容华贵。他手中把玩着一对玉球,玉球转动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诸位,”沈万金开口,声音浑厚,“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两桩事。其一,户部盐课司下文,明年淮南盐区产额核定三百万石,较今年增两成。其二……”他顿了顿,“盐课司允准,自明年正月起,盐引可在指定钱庄贴现、转让。”

话音未落,议事厅已是一片哗然。

“贴现?是何意思?”一个中年盐商急切地问。

坐在沈万金右侧的,是扬州最大钱庄“通宝隆”的大掌柜金算盘。这位瘦削精干的老者,鼻梁上架着罕见的水晶薄片眼镜——这是格物院的新制,能助老眼昏花者视物清晰。他轻咳一声,用算盘珠子般清晰的声音解释道:

“所谓贴现,便是盐商若急需现钱,可将尚未兑盐的盐引,按面值折价卖给钱庄。譬如李老板有一千引盐引,每引可兑盐一石,面值十贯。若急于用钱,可九贯一引卖给钱庄。钱庄付现钱九千贯,待盐产出后,钱庄凭引兑盐,自行销售。”

“那转让呢?”另一盐商追问。

“转让更简单。”金算盘推了推眼镜,“譬如张老板有盐引,但自家运力不足,可将盐引转卖给有运力的王老板。双方到盐课司办理过户,盐引易主,合法合规。如此,盐引便如铜钱般可流通了。”

众人消化着这惊人的消息。盐引制度自汉武帝盐铁专卖以来便有,但历来只是官府发给盐商的支盐凭证,严禁买卖。如今竟能贴现、转让,实乃开天辟地第一遭。

沈万金示意安静,继续道:“此事乃陛下亲准。户部奏称,如此可盘活盐业资本,使大小盐商各得其所。大商资金雄厚,可多持盐引;小商若遇急难,可贴现周转;中等商户可相互转让,调剂余缺。盐课司已拟定章程,诸位请看。”

管家将印制好的章程分发给众人。章程不过五页,却条理分明:一、盐引贴现限在指定钱庄办理,折价不得低于面值九成;二、盐引转让需双方到盐课司登记,缴纳过户费百分之一;三、严禁伪造、涂改、一引多押;四、每季盐课司公布盐引流通数据,以利监督。

“诸位可有疑虑?”沈万金环视众人。

一个年轻盐商起身,他是沈万金的侄儿沈茂才,经营盐业不过五年。他恭敬道:“伯父,诸位前辈,晚辈以为此制大善。去年晚辈资金周转不灵,险些误了兑盐期,幸得伯父接济。若有贴现之制,晚辈便不必劳烦长辈了。”

但坐在角落的老盐商周守仁却眉头紧锁。他经营盐业四十年,为人谨慎守旧。“行首,盐引若能买卖,恐生投机。若有奸商囤积聚奇,操纵盐价,如何是好?”

金算盘接话:“周老板所虑,章程已有防备。其一,每人每季购引有上限,依往年经营规模核定;其二,盐引贴现后,钱庄须在三月内兑盐,不得囤引;其三,盐课司每月核验各盐场出盐量,若发现异常,可暂停盐引流转。”

“还有一重。”沈万金补充,“盐引流转,全程在盐课司备案。哪家有多少引,何时贴现,何时转让,一查便知。想做手脚,难。”

议事持续到午时。众人虽仍有疑虑,但大体认同这是利商之举。最后沈万金拍板:“既然朝廷推行,我等自当遵从。明日,老夫与金掌柜同往盐课司,办理首笔贴现示范。诸位有意者,可旁观学习。”

次日辰时,盐课司衙门前已围了不少盐商。

盐课司使郑岩亲自坐堂。这位四十出头的官员,出身寒门,以精于理财着称,去年刚从户部度支司调任扬州。他面前案上整齐摆放着三样东西:一叠空白盐引,一本厚重的盐引登记册,一枚特制的铜印。

沈万金与金算盘步入堂中,身后跟着十余名盐商代表。

“郑使君。”沈万金拱手,“老朽依新制,欲办理盐引贴现。这是去岁所领盐引一千张,每张面值十贯,总计一万引,可兑盐一万石。”

郑岩验看盐引。这些淡黄色的厚纸,边缘有特殊水印,正中盖着户部盐课司朱红大印,写着盐场名称、兑盐数量、有效期限。每张都有编号,与登记册对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确为真引。”郑岩点头,“沈行首欲贴现多少?”

“三百银,兑现钱两千七百贯。”沈万金道,“余下七百引,老朽自用。”

金算盘从怀中取出一本票号:“这是通宝隆钱庄的本票,见票即兑两千七百贯。请使君验看。”

郑岩验过票号真伪,示意书吏登记。书吏在登记册上找到那一千引的记录,在旁边标注:“开元七年十二月十一日,第三百至六百号共三百引,贴现于通宝隆钱庄。贴现价九成,实付两千七百贯。”

登记完毕,郑岩将三百张盐引单独抽出,加盖一个蓝色的“已贴现”章,交给金算盘。又将七百张未贴现的盐引交还沈万金。最后开具三份文书:一份给沈万金,证明他已收到贴现款;一份给金算盘,证明他持有三百引盐引;一份盐课司留存。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简洁高效。

围观的盐商们窃窃私语:“真就这般简单?”“九折贴现,钱庄岂不吃亏?”“你懂什么,钱庄兑盐后销售,利可不止一成。”

郑岩起身,对众人道:“诸位都看见了,这便是新制。盐引贴现,旨在解商贾燃眉之急。但本官有言在先——”他神色一肃,“盐引流转,必须合法合规。若有伪造、诈骗、一引多押者,严惩不贷。盐课司已与各钱庄联网,每笔交易皆可追溯,莫存侥幸之心。”

众人诺诺称是。

几日后,盐引流转的便利便显现出来。

城西的中等盐商赵老板,因漕船在洪泽湖遇风沉没,损失惨重,兑盐资金缺口八百贯。若在以往,他只能借高利贷,或贱卖存货。如今他持五百引盐引到通宝隆钱庄,贴现得四千五百贯,解了燃眉之急。钱庄掌柜告诉他:“赵老板莫急,待明春新盐产出,您资金宽裕了,还可按市价赎回盐引,只需付些利息。”

而年轻盐商钱少东,则遇到了另一桩事。他岳父突发重病,需赴洛阳求医,但手中盐引尚未到兑盐期。他找到相熟的盐商孙老板,双方到盐课司办理转让。钱少东将两百银盐引以面值转让给孙老板,得现钱两千贯。孙老板本就计划扩大经营,正缺盐引,双方各得所需。

更妙的是,一些原本无力经营盐业的小商人,如今也有了机会。他们资金有限,买不起整船盐,但可以几人合伙,凑钱买几十引盐引,雇一条小船运盐,在本地零售。盐业的大门,向更广泛的人群打开了。

当然,新制推行也非一帆风顺。

腊月中旬,盐科司查获一桩伪造盐引案。有个落魄商人仿制盐引,企图贴现,被钱庄老朝奉识破——真盐引的水印在透光时有特殊纹路,伪造者未能仿出。案发后,郑岩当众焚烧假引,将案犯移送刑部,并重申防伪要点。

此事反而让商人们更加信任新制——既然伪造如此困难,真引的信用便更有保障。

腊月二十,盐课司公布首月盐引流转数据:淮南盐区共贴现盐引五万引,转让三万引,涉及商户百余家,流转金额达八十万贯。而盐税收入,因盐业活跃,反较去年同期增长一成五。

数据一出,朝野震动。

户部尚书亲自拟文,要求各盐区学习淮南经验。而最让商人们振奋的是,盐引流转的数据,竟开始影响钱庄的贴现利率——流通顺畅、兑盐及时的盐场,其盐引贴现价可到九成二;反之则降到八成八。这无形中促使各盐场提高效率、保证质量。

金算盘在钱庄内设了专门的“盐引交易厅”,每日挂牌各盐场盐引的贴现价、转让价,如同后世交易所。盐商们在此交流信息,调剂余缺,盐引真正具备了金融票据的功能。

沈万金在腊月底的家宴上,对子侄辈感叹:“老夫经营盐业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以往盐引就是一张纸,如今成了会下金蛋的鹅。陛下圣明啊,这一着棋,盘活了整个盐业。”

他的侄儿沈茂才却想得更远:“伯父,您说这盐引能贴现、转让,那将来其他货物呢?茶引、马引、布引……是否都可如此?”

沈万金一怔,旋即抚掌大笑:“后生可畏!若真如此,我大晋商脉将如江河奔流,畅通无阻!”

开元七年的最后几天,扬州盐商会馆张灯结彩,庆祝盐引新制成功。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户部官员正在整理各地上报的盐引流转数据,准备呈送御前。

两仪殿内,司马柬看着奏报,对张华笑道:“文儒,你看这盐引流转之利。朕原只想解商贾之急,不料竟催生出一套新规矩。如今盐引有价,盐商用心;流转有据,官府省心;税入有增,国库开心。一举三得。”

张华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臣观此制,其妙处在将死物盘活。盐引本是静态凭证,如今流动起来,便带动了整个盐业的活水。正如陛下常言: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司马柬颔首,提笔在奏报上批注:“盐引流转,利商利国,宜持之以恒。着户部总结经验,可酌情推广至茶、马等专卖之物。然需谨防投机,务使物畅其流,而非囤积居奇。”

批注毕,他望向殿外。雪花正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洛阳城的街巷。而在扬州,在淮南,在帝国各个盐区,盐引正如这雪花般流转,无声地改变着盐业的面貌,改变着商人的生计,改变着这个时代经济的血脉。

这便是开元七年的冬天,盐引开始流转的季节。一张张淡黄色的纸券,承载的不仅是白花花的盐,更是流动的资本、活跃的商业、以及一个王朝对经济规律的深刻理解。

而当盐银开始流转,整个帝国的商业血脉,也随之加速搏动。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少女前线之因你而在的格里芬 地狱电影院之特邀演员 洪荒:背锅成圣,整活证道! 大乾暴君:朕不仅不和亲,还要诛你九族 综漫名场面:从美漫开始打卡 足球:进倭国三球后竟被国足开除 合欢九尾狐,以媚术迷惑众生 凡人:开局挂机在极阴岛 大唐:御膳房摸鱼,被兕子曝光了 凡人修仙,开局获得一片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