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洛阳,岁末的寒风中已能嗅到一丝年味。但吏部衙门里却无暇感受这份轻松——一年一度的官员考课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吏部大堂内,十六张长案排成四列,每张案后都坐着两位吏部官员,一主一副。案上堆满了账簿、文书、图册,这些都是各州官员一年政绩的凭证。堂外廊下,各道进京述职的“朝集使”们或坐或立,神色各异地等待着被传唤。他们都是从各州选派来京汇报工作的代表,带来的是地方官一整年的考课材料。
吏部尚书卢钦今年五十七岁,执掌吏部已四年。此刻他坐在大堂正中的高案后,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整个场面。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考课则例》,这是开元元年修订的新规,将官员考课分为五大项:户口、垦田、赋税、狱讼、教化。每项再细分为若干小项,都有量化的标准。
“下一个,淮南道。”卢钦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淮南道的朝集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姓颜,名攸,是淮南刺史颜含的堂弟。他抱着一摞文书走上前,向卢尚书及在座的各位官员行礼。
“淮南道,辖八州四十二县。开元三年,新增户七千三百二十一户,口四万八千五百余。”颜攸翻开第一本册子,“其中流民安置新增户三千四百二十七,此为特项,已另册呈报。”
一位吏部郎中问:“流民安置的后续如何?是否真正落户,有无返流?”
“回大人,已全部落户。官府贷种子、耕牛、农具,今秋已有收成。返流者不足百户,多是因北方亲属病重等私事。”颜攸又翻开一本,“这是各县的户籍变动明细,每户都有里正、邻长担保。”
卢钦点点头:“继续。”
“垦田方面,新垦荒地十七万八千亩,其中流民垦田占十一万三千亩。水利整修,新修陂塘三十七处,疏浚沟渠二百余里。”颜攸递上一卷图纸,“这是水利工程图,标有里程、受益田亩数。”
吏部官员们传阅图纸,低声议论。图纸画得很细致,哪里是新修的陂塘,哪里是疏浚的河道,都标注清楚。还有人专门核查了工程花费与受益田亩的比例——这是考课新加的“效费比”一项,防止官员为了政绩乱花钱。
“赋税征收,淮南道今年应征粮八十五万石,实征八十一万石,欠征四万石。”颜攸顿了顿,“欠征部分,其中三万石是陛下重阳登高时宣布减免的一成赋税,余下一万石是遭灾的三县减免。这是减免文书,有刺史印、户部批文。”
他呈上厚厚一叠盖满印章的文书。吏部官员仔细核对,确认无误。
“狱讼一项,全年受理诉讼三千七百四十二件,已结三千六百八十五件,未结五十七件。未结案件中,四十三件是秋后新发,余下十四件为复杂积案,已报刑部备案。”颜攸又递上一本,“这是《典型案例集》,收录了今年淮南道判决的十二件有代表性的案件,附有判决依据、律法条文。”
卢钦翻看案例集。其中一桩土地纠纷案引起他的注意:兄弟争产,县令不是简单判分,而是先调解,让两兄弟各诉衷肠,最后达成和解,不仅分了田,还重修了兄弟之情。判决书上写道:“法理不外人情,判案不止息讼,更要息争。”
“这个判得好。”卢钦难得地赞了一句。
颜攸脸上露出笑意:“这是寿春县令刘政所判。刘县令常说,判案如医病,要治本,不能只治标。”
“最后,教化。”颜攸翻开最后一本册子,“全年新建官学三所,扩建十二所。官学在读学生新增两千三百人。各乡设‘乡塾’共八十七所,聘当地识字老人授课,孩童免费入学。刊印《千字文》《孝经》等启蒙书册三万本,半价发售。”
他还补充:“此外,各州城每月初一、十五有‘官讲’,由州县官员或请当地名儒,公开讲解经义、律法、农桑知识,百姓可自由听讲。全年举办官讲二百余场,听者累计逾十万人次。”
这一项项报下来,足足用了半个时辰。吏部官员们边听边记录,不时提问。最后,主考的吏部侍郎汇总各项评分。
“淮南道,户口增项,上等;垦田项,上等;赋税项,中等——因有欠征,虽情有可原,但按例不能评上等;狱讼项,上等;教化项,上等。”侍郎报完,看向卢钦,“综合评定,上等。”
颜攸松了一口气。上等,意味着淮南道的官员们今年考课都能得个好成绩,刺史颜含更是可能获得擢升。
“下一个,河北道。”
河北道的朝集使是个黑脸汉子,叫张猛,原是幽州武将出身,说话直来直去。他报的数据就不那么乐观了。
“河北道今年春旱,夏又有蝗灾,收成大减。户口新增仅八百余户,垦田不但没增,反而因灾荒废了三万余亩。”张猛声音低沉,“赋税实征不足七成,陛下已下旨减免。狱讼倒少了——老百姓忙着抗旱抗蝗,没工夫打官司。”
堂内气氛凝重。卢钦问:“抗旱抗蝗,官府做了哪些事?”
“开仓放粮,这是第一桩。各州常平仓共放粮十五万石,救了三十万人。”张猛翻开一本册子,“组织民众挖井三千七百眼,修旧渠四百余里。蝗灾来时,动员百姓捕蝗,官府按斤收购,收购的蝗虫或深埋或喂鸡鸭。这一项,花费不小,但保住了五成秋粮。”
他又说:“灾后,官府贷种子给灾民,免息三年。今冬又以工代赈,组织灾民修路、筑堤,发给钱粮。这些开支,都记在账上。”
吏部官员们仔细核查账簿。确实,河北道今年赋税收入大减,但支出大增。按照旧的考课办法,这样的政绩肯定是不及格。但新规有“特殊情况”一项:若遇天灾,不以户口、垦田、赋税增减为唯一标准,而以救灾成效、社会稳定程度为主要依据。
“教化方面呢?”一位吏部郎中问。
张猛挠挠头:“这个……灾年,读书的事就顾不上了。官学还在办,但学生少了三成。不过各州县组织了‘农桑讲习’,教百姓抗旱作物种植、治蝗方法,这个算不算教化?”
卢钦沉吟片刻:“算。教化不止诗书礼乐,教民求生技能,更是大教化。”他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最终,河北道的评定出来了:户口项,下等;垦田项,下等;赋税项,下等;狱讼项,中等;教化项,中等。但加上“抗灾成效显着”的加分,综合评定为中等。
张猛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灾年能得中等,已是不易。
考课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各道情况不一:江南道风调雨顺,各项数据都漂亮,综合评定上等;山南道茶叶丰收,但有一县县令贪墨被查,拉低了整体评分,得中等;陇右道边疆不稳,军事开支大,但边境贸易活跃,赋税反增,得了中等偏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岭南道。那里地处偏远,向来被中原视为蛮荒之地。但今年的考课数据让人眼前一亮:户口增长虽不多,但海外贸易带来巨额关税;教化方面,不仅建了官学,还设了“蕃学”,教外商子弟汉语汉字,同时派人学习南洋语言;狱讼方面,因涉及蕃商纠纷,摸索出一套“华蕃分审,律例兼顾”的办法,被卢钦特意记下,说要推广。
夜幕降临时,一天的考课暂告段落。各道朝集使退去,吏部官员们却还不能休息——他们要整理今天的记录,撰写初步的考课报告。
卢钦回到自己的值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书吏端来热茶,他慢慢喝着,回想着今日的种种。
新式考课实行三年了,效果逐渐显现。最大的变化是,官员们不再只盯着赋税和户口——那容易催生苛政和虚报。现在他们要操心的事多了:要劝课农桑,要兴修水利,要公正断案,要教化百姓。每一项都有量化指标,每一项都要有凭有据。
当然,弊端也有。有些官员为了政绩,开始“造数据”。比如江南某县,去年上报新垦田万亩,结果派人去查,发现是把荒了多年的老田重新丈量一遍,就算“新垦”了。那县令已被革职查办。
还有的官员过分追求“教化”指标,强令百姓送孩子入学,甚至摊派买书钱。这些,都在考课中会被扣分。
“尚书,这是今日的汇总。”吏部侍郎送来一叠文书。
卢钦翻开看。开元三年,全国三百余州,考课上等者四十七州,中等二百一十六州,下等五十二州。下等州中,有三十州是因天灾,十二州是因官员贪腐或无能,还有十州是边疆战乱地区。
“下等州的刺史、县令,按例要降职或革职。”侍郎说,“但其中因天灾的,是否可从轻?”
卢钦沉思良久:“天灾不可抗力,但救灾不力就是失职。这样,凡因天灾评下等的,刺史留任观察一年,若明年能恢复,可不追究;若明年仍无起色,两罪并罚。”
“那贪腐无能的……”
“一律按律处置。”卢钦语气坚决,“陛下常说,治国先治吏。吏治不清,什么良政美意都落不到实处。”
侍郎点头称是。
卢钦又翻到另一页,那是各道推荐的“卓异官员”名单,共八十七人。这些人都是在某方面有突出政绩的,比如淮南道那个判案如医病的刘县令,比如岭南道那个创办蕃学的刺史,再比如河北道那个组织抗蝗的张猛。
这些人,吏部要重点考察。确实优秀的,将破格擢升。
“明日继续。”卢钦合上文书,“还有一半的州要考课。告诉大家,仔细些,不可马虎。我们笔下每一个评等,都关系到一个官员的前程,更关系到一方百姓的福祉。”
“下官明白。”
侍郎退下后,卢钦独自坐在灯下。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亥时了。他提起笔,开始写呈给皇帝的考课总奏。
“臣卢钦谨奏:开元三年天下官员考课已毕。纵观全年,上等州较去年增十一州,下等州减九州,吏治整体向好……然有不足者三:一者,边远州县教化仍弱;二者,新任官员实务经验欠缺;三者,考课指标或有疏漏,致个别官员投机取巧……”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考课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官员的政绩,更是朝廷政策的得失。哪里做得好,哪里有问题,都能从这些枯燥的数字和文书中看出端倪。
比如淮南道流民安置成功,说明朝廷的安置政策对路;河北道抗灾见效,说明常平仓和以工代赈的制度有效;岭南道蕃学办得好,说明开放海贸需要配套的文化交流。
而问题也同样明显:有些官员还是老思维,以为只要收足赋税就是好官;有些地方为了“教化”指标,搞形式主义;还有些边远州县,朝廷的好政策到了那里就变味。
这些,都要在明年的政策调整中改进。
卢钦揉了揉手腕,继续写:“臣建议:一、增派干员至边远州县,加强督导;二、设‘实务培训’,新任官员须至先进州县学习半年;三、修订考课细则,堵塞漏洞……”
写完奏章,已是子时。卢钦吹灭蜡烛,走出值房。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仰头看了看星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腊月的考课,就像岁末的盘点。盘点这一年来,这个帝国成千上万的官员们,究竟做了多少实事,百姓得了多少实惠。
而他的责任,就是确保这盘点公正、准确。让能者上,庸者下;让实干者得赏,弄虚者受罚。
只有这样,开元治世才能一年比一年好,百姓的日子才能一年比一年强。
雪夜里,他这样想着,走向回家的路。
而吏部大堂内,那些记录着天下官员一年功过的卷宗,静静躺在案上,等待着明日继续的审阅与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