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暖阁里的药香(1 / 1)

洛阳城的十一月,已是寒气逼人。洛水结了层薄冰,清晨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穷苦人家最难熬的日子来了。

但太医署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制药坊内热气腾腾,二十几个大灶同时烧着,锅里熬着各种汤药。药工们穿着单衣,额头上还是沁出汗珠——不是热的,是忙的。坊内弥漫着复杂的药香:甘草的甜、生姜的辣、桂枝的辛、黄芪的甘,还有各种说不出的草木气息。

太医令王叔和站在坊中央,看着药工们将熬好的药汁过滤、装桶。这些是“防寒防疫汤”,方子是他与几位老太医反复斟酌定下的: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甘草,温中散寒;再加黄芪、防风,益气固表。药性平和,适合大多数人服用。

“装好了就送到惠民药局去。”王叔和吩咐,“按昨日统计的数,今日需五百剂。”

“是。”药工们麻利地动作着。

王叔和又走到另一排灶前。这里熬的是“愈咳散”,专治冬季常见的风寒咳嗽。方子复杂些:麻黄、杏仁、甘草、石膏,再加桔梗、前胡。这药不能随便发,需有郎中诊断后才能领取。

“这锅的火候差不多了。”一个老药工用木勺舀起一点,看了看色泽,闻了闻气味,“再熬一刻钟就成。”

王叔和点头:“李老辛苦了。”

李药工今年六十八岁,在太医署干了四十年。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上百种药材的真伪优劣,熬药的火候拿捏得比秤还准。按制他去年就该致仕,但王叔和特意上奏留用——这样的老药工,是太医署的宝贝。

“王太医,”李药工擦擦手,“我听说惠民药局那边,排队领药的人越来越多了?”

“是。”王叔和叹口气,“天越冷,穷人越多。有些是实在没厚衣裳,有些是屋子漏风,还有些是做工时受了寒。”他顿了顿,“不过今年比去年好些。朝廷发了冬衣,京兆府修葺了一批破屋,至少冻死的人会少些。”

“那就好,那就好。”李药工念叨着,又去照看另一锅药。

辰时三刻,第一批药送到了惠民药局。

惠民药局设在洛阳城东的贫民区,原是个废弃的驿馆,开元元年改建而成。三间门面,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暖阁。暖阁里生着两个大火盆,专供领了药的贫民在此服药——有些人家连烧热水的柴都没有。

药局门前已经排起了队。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衣衫单薄,脸冻得通红,不停地跺脚取暖。见送药的车来了,队伍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秩序——这是老规矩了,排队领药,不许拥挤。

药局的主事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医官,原本在太医署坐堂,自愿调来惠民药局。他站在门口,大声说:“今日有防寒防疫汤五百剂,每人限领一剂。领了药的,可到暖阁里喝,那里有热水。若有发热、咳嗽的,先到诊室看诊,再领对症的药。”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药工们从车上抬下木桶,倒进一个个粗瓷碗里。领药的人捧着热腾腾的药碗,有的当场就喝,有的小心翼翼地端着往暖阁走。

一个老妇人领着个小男孩排在队伍里。孩子约莫七八岁,冻得直哆嗦,嘴唇发紫。轮到他们时,陈主事多看了一眼:“这孩子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老妇人抹泪:“前几日受了寒,有些发热。家里没钱抓药,硬扛着。”

“带他去诊室。”陈主事对旁边一个年轻医官说,“张医官,你给看看。”

张医官是太医署的学生,今年二十岁,在惠民药局轮值。他将祖孙俩带到诊室,仔细问了症状,又看了看舌苔,把了脉。

“风寒初起,还好。”张医官写下药方,“领一剂愈咳散,回去分三次服。记住,要趁热喝,服后盖被发汗。这几日莫要出门,饮食清淡。”

他开了方子,又对老妇人说:“阿婆,惠民药局每日午时施粥,您带孩子来喝碗热粥,也能抵些寒气。”

老妇人千恩万谢,拿着方子去领药。

暖阁里已经坐满了人。二十几个长条凳,挤了五六十人。有些是独自来的老人,有些是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些是做工时冻伤的工匠。虽然挤,但很安静,大家都捧着药碗,小口喝着。

暖阁角落,一个老丈喝完药,对旁边的汉子说:“这药管用。我喝了三天,咳嗽好多了。”

那汉子苦笑:“管用是管用,可天天来排队,耽误做工啊。”

“那也比病了强。”老丈说,“去年我邻居,舍不得花钱看病,硬扛着,结果转成肺痨,没熬过冬天。”他顿了顿,“今年朝廷设了这惠民药局,是积德的事。”

正说着,陈主事走进暖阁,手里拿着一叠纸:“诸位,太医署新印了《冬月养生要诀》,我念给大家听听,识字的可以抄一份回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陈主事展开纸,朗声念道:“一、避寒就温,早晚莫出门;二、饮食温热,少食生冷;三、足部常暖,睡前热水泡脚;四、房内通风,但勿对风吹;五、若感风寒,及早服药,勿拖延……”

他念一条,解释一条。比如“足部常暖”,他说:“寒从脚起,脚一冷,全身都冷。买不起厚靴的,可用旧布多裹几层,或塞些稻草。”

又比如“房内通风”,他说:“不是要大家开着窗,是每日选中午暖和时,开窗透气片刻。不然屋内浊气不散,也易生病。”

这些道理朴实,但对这些贫苦百姓来说,却是有用的知识。有人掏出炭笔,在破纸上记着;有人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念完要诀,陈主事又说:“太医署还在各坊设了‘问药点’,每坊一个,由坊正负责。若有急病,可先到问药点,那里的郎中会初步诊断,需要什么药,开条子来惠民药局领,不用排队。”

这话引起一阵议论。一个妇人问:“陈大夫,问药点的郎中,也是太医署的吗?”

“是太医署的学生轮流值守。”陈主事解释,“他们虽年轻,但基本的病症能看。若有疑难,会立即上报太医署,派老医官去诊视。”

“那诊金呢?”

“分文不收。”陈主事强调,“问药点、惠民药局,所有诊病、施药,一律免费。这是陛下特旨,从户部拨的专款。”

暖阁里响起低低的感叹声。那位老丈喃喃道:“真是仁政啊……”

午时,施粥开始。药局旁边搭了个粥棚,两口大锅熬着稠稠的粟米粥,里面还加了红枣、生姜。粥香混着药香,飘满了整条街。

领粥的队伍比领药的还长。有些是领了药的,有些是专门来喝粥的。粥棚前,几个药局的人在维持秩序,同时宣传防病知识。

“喝完粥莫要马上出去,在粥棚里暖和一会儿再走。”

“家里有老人的,尽量让他们中午出来晒晒太阳。”

“若是发现有人冻倒在路上,立即报坊正或巡街的金吾卫。”

这些嘱咐,百姓们都点头记下。

王叔和下午来到惠民药局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暖阁里坐满了人,粥棚前排着队,诊室里医官在忙碌。虽然都是贫病之人,但秩序井然,没有哭闹,没有混乱。

“王太医。”陈主事迎上来。

“今日如何?”

“领药五百剂全部发完,诊病四十七人,其中重症三人已转送太医署。”陈主事递过账簿,“施粥用米两石,够五百人食用。”

王叔和翻看账簿,点了点头。他又走进诊室,张医官正在给一个工匠看手——那工匠在户外做工,手指冻伤了,又红又肿。

“用桂枝、红花、川乌煎汤浸泡,每日三次。”张医官写着方子,“这几日莫要碰冷水,尽量戴手套。”

工匠苦着脸:“大夫,不干活没饭吃啊。”

王叔和开口:“惠民药局后院的仓库在招临时工,每日五十文,管两顿饭。你若愿意,可去试试。活不重,主要在室内。”

工匠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王叔和对陈主事说,“带他去后院找刘管事。”

处理完这事,王叔和又到暖阁转了转。他看到那个早上来看病的小男孩,正捧着一碗粥在喝,脸色比早上好多了。老妇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张医官开的药方,仔细看着。

“阿婆,”王叔和走过去,“孩子的药按时服了吗?”

“服了服了。”老妇人忙说,“回去就服了一次,发了汗,热退了些。张大夫说今天再来领一剂。”

王叔和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嗯,不烫了。不过还要巩固,明日再来领一剂。”他顿了顿,“阿婆,您自己也要注意。您这咳嗽,是老毛病了吧?”

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犯。”

“等会儿让张医官给您也看看。”王叔和说,“惠民药局不只给孩子看病,老人更要看。年纪大了,经不起病。”

老妇人眼眶红了,说不出话。

离开暖阁,王叔和回到药局后院。这里原本是驿馆的马厩,现在改成了仓库和工坊。仓库里堆满了药材,工坊里几个药工正在切药、碾药。刘管事——就是那个留用的李药工的儿子——正在指挥几个临时工搬运麻袋。

“王太医。”刘管事过来行礼。

“今日收了多少药材?”

“从南阳运来的桂枝五百斤,从蜀地运来的川芎三百斤,还有本地产的生姜两千斤。”刘管事指着账本,“按您的要求,所有药材都经过查验,质量上等。”

王叔和点头:“好。冬季用药量大,储备要足。”他看了看那些搬运工,“这些人都是临时招的?”

“是,都是附近贫民区的百姓。有些是工匠,天冷了没活干;有些是老人,干不了重活,但打包、整理药材还能做。”刘管事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工钱日结,不拖欠。”

“就该这样。”王叔和说,“惠民药局,惠的不只是医药,还有生计。让他们有个临时活计,赚点钱买米买炭,也是防病。”

天色渐暗时,王叔和准备回太医署。走出惠民药局,寒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披风。回头看去,药局的灯笼已经点亮,暖阁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里面还有人在喝药、取暖。

街对面,一个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嘴里喊着:“天寒地冻,小心火烛——!”

是啊,天寒地冻。王叔和想,这样的冬天,往年不知要冻死、病死多少人。但今年,至少有了惠民药局,有了这些热腾腾的药汤,有了这间能让穷人取暖的暖阁。

这不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只是最普通的汤药;这不是华屋广厦,只是简陋的房舍。但就是这些普通的东西,在这寒冷的冬夜,给了成百上千人一丝温暖,一点希望。

回到太医署,王叔和没有立即休息。他走进书房,开始整理今日的病例记录。哪些药效果好,哪些需要调整,哪些病症多发,都要详细记载。这些记录,年底要汇总成册,呈报朝廷,作为来年制定医药政策的依据。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那是泰始年间,他还是个年轻医官。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洛阳城冻死的人,官府统计有三百多,实际恐怕更多。那时他跟着师父去施药,药少人多,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些人倒下,再也起不来。

师父临终前对他说:“叔和啊,医者能救的人有限。真想救更多人,得靠朝廷,靠制度。”

如今,制度有了。惠民药局、问药点、冬季施药、免费诊病……虽然还不完善,虽然还有很多穷人得不到及时救治,但至少,开始了。

王叔和放下笔,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洛阳城,万家灯火。那些灯火下,有暖阁里喝药的贫民,有在家中烤火的富户,也有像他一样还在忙碌的医官药工。

药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是草木的味道,是烟火的味道,更是生命在严寒中顽强存续的味道。

这个冬天,会很难熬。但有了这暖阁里的药香,至少,会有更多人熬过去。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药香,飘得更远,更久。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