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重阳。
洛阳城南的龙门山,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今日皇帝要与民同登高,早几日京兆府就发了告示,百姓可沿指定路线登山,沿途不得拥挤喧哗。但即便如此,天还没亮,山脚下就已聚了上千人。
龙门山不算高,但山势险峻,伊水从山间穿过,两岸峭壁如门,故称“龙门”。山上多石窟,前朝就开始在此凿刻佛像,如今已有大小佛龛数百。九月正是秋色最好的时候,枫叶初红,黄栌金黄,松柏青翠,层层叠叠,像打翻了调色盘。
辰时正,皇帝的御驾到了。没有想象中的肃清道路、驱赶百姓,只是金吾卫在主要路口维持秩序。司马柬今日没穿龙袍,只着一身靛青色常服,头戴黑纱幞头,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员外。他下了步辇,身后跟着几位致仕的老臣——都是七十岁以上的,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
“陛下,山路陡峭,还是乘步辇吧。”内侍劝道。
司马柬摆摆手:“重阳登高,图的就是一个‘登’字。坐轿子上去,算什么登高?”他回头看看老臣们,“诸位老相公若是走不动,可乘步辇。”
一位白发老臣笑道:“老臣虽年迈,爬山的力气还有。今日陪陛下登高,是臣等的荣幸。”
于是队伍开始上山。皇帝在前,老臣在后,百姓们自觉让出中间的道,在两侧跟随。没人跪拜,也没人山呼万岁——这是今日的规矩,只当是寻常的登山客。
山道是青石板铺的,有些陡的地方凿了台阶。司马柬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风景,和路边的百姓说几句话。
“老人家高寿了?”他问一个坐在路边石头上歇脚的老丈。
那老丈大概没想到皇帝会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答:“回……回贵人,小老儿七十有三了。”
“好年纪。”司马柬微笑,“今日登高,家里人都来了?”
“来了来了。”老丈指着不远处,“儿子、儿媳、两个孙子都来了。托陛下的福,今年收成好,交了粮税还有余钱,给孩子们买了新衣裳,带他们来见见世面。”
司马柬点头,继续往上走。经过一处茶棚时,棚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忙着烧水。见到皇帝,她也不慌张,只是笑着行了个礼:“贵人要喝茶吗?刚烧开的山泉水,泡的是自家种的菊花。”
“来一碗。”司马柬在棚外的长凳上坐下。
妇人麻利地倒茶。粗瓷碗,茶色清亮,浮着几朵金黄的菊花。司马柬尝了一口,点头:“好茶,有菊香,还有一丝甜。”
“是加了点蜂蜜。”妇人说,“自家养的蜂,蜜不多,但纯。”
司马柬喝完茶,让内侍付钱。妇人死活不收:“贵人能喝我的茶,是我的福气,哪能收钱!”
“买卖就是买卖。”司马柬坚持,“你卖茶为生,我喝茶付钱,天经地义。”他让内侍放下十文钱,不多不少,正好是茶棚的标价。
这个举动让围观的百姓都笑了。气氛更轻松了些。
继续往上,山路越发陡峭。到了一处叫“舍身崖”的地方,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司马柬停下,回头对后面的老臣们说:“此处险峻,诸位老相公小心。”
他伸手扶了一位年纪最大的老臣——这位是前太傅王浑,今年八十有二,是三朝元老。王太傅颤巍巍地走过险道,感慨道:“老臣记得,泰始八年重阳,武皇帝也曾登龙门山。那时山路还没修,比现在难走多了。”
“那时您也来了?”
“来了。那时老臣才四十多岁,走在武皇帝身后,还嫌他走得慢。”王太傅笑了,“如今轮到自己被嫌走得慢了。”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鸟雀。
巳时三刻,登上了第一处观景台。这里地势开阔,可俯瞰洛阳城。秋阳正好,照得伊水如一条玉带,洛阳城的街巷屋舍尽收眼底,远处宫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百姓们也都上来了,散在四周。有的一家老小铺开油布,摆出自带的吃食;有的在崖边远眺,指指点点;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司马柬站在观景台中央,环视四周,朗声道:“今日重阳,朕与民同乐。看到洛阳城如此景象,看到诸位百姓安居乐业,朕心甚慰。”
百姓们都安静下来,静静听着。
“开元三年,风调雨顺,农桑丰稔。朕决定,减免今年天下田赋一成。”他顿了顿,“七十岁以上老者,免全年赋役;八十岁以上者,每月由官府发米三斗、肉一斤;九十岁以上者,加倍。”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接着是欢呼。减免赋税,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惠。
“此外,”司马柬继续道,“今日登高之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赐重阳糕一块、菊花酒一盅。已在山上各处设发放点,下山时可领取。”
欢呼声更响了。孩子们兴奋地跳起来,大人们也都面露喜色。
司马柬走到观景台边,凭栏远眺。秋风吹动他的衣袂,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身后的老臣们说:“诸位老相公,你们看这山河。”
王太傅上前一步:“江山如画,盛世可期。”
“盛世……”司马柬轻声重复,“何为盛世?不是宫室壮丽,不是国库充盈,是百姓脸上有笑容,是孩子能吃饱饭,是老人有所养。今日朕看到这些,才算明白。”
老臣们纷纷点头。一位前御史中丞道:“陛下爱民如子,方有今日之治。”
“不是朕一人之功。”司马柬摇头,“是诸位老相公当年辅佐武皇帝、惠皇帝打下的基础,是如今在朝在野的官员们勤勉任事,更是天下百姓辛勤劳作。”他转身面向百姓,“所以今日,朕不仅要赐酒食,还要谢诸位——谢你们耕作不辍,谢你们守法纳税,谢你们让这山河如此美好。”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许多百姓红了眼眶。一个老农忽然跪下了:“陛下仁德,是小民们的福气!”
他这一跪,带动了周围的人。转眼间,观景台上跪倒一片。
“起来,都起来。”司马柬快步上前,扶起那老农,“今日重阳,不兴跪拜。都起来,咱们继续登山,上面风景更好。”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气氛更加融洽,百姓们不再拘谨,有胆大的孩子跑到近处看皇帝,司马柬还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问他几岁了,上学了没有。
到了半山腰的“奉先寺”,这是山中最主要的佛寺。方丈早已率僧众在寺前迎接。司马柬入寺烧了一炷香,并不跪拜,只是肃立片刻。这是他的规矩——敬佛而不佞佛。
从寺里出来,方丈捧出一本功德簿:“陛下,这是今年为修葺佛像募捐的簿子,请您过目。”
司马柬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捐款人的姓名和数额,从几十文到几十贯不等。最多的一笔是五百贯,捐者是个洛阳富商。
“修佛像是好事,但朕有言在先。”司马柬合上簿子,“募捐须自愿,不得强征;款项须公示,不得私吞;工程须实在,不得浮滥。这三条,方丈可做到了?”
方丈合十:“贫僧谨记。所有捐款皆张榜公示,工程由官府派人监理,每一文钱的去处都有账可查。”
“那就好。”司马柬点头,“佛寺不仅要渡人向善,也要为百姓做实事。寺中可有设粥棚、义诊?”
“有。每月初一、十五施粥,每月初八义诊,已坚持三年。”
“善。”司马柬让内侍取来一百贯钱票,“这是朕的随喜功德,用于寺中善事。”
在寺中稍作休息后,继续往上。最后一段路最陡,不少百姓都累得气喘吁吁,但没人放弃——皇帝都走上去了,自己怎能半途而废?
午时前后,终于登上了山顶的“龙门台”。这里地方不大,但视野极佳,不仅能看到洛阳城,还能看到远处的邙山、嵩山,伊水在山脚下拐了个弯,像一条碧玉腰带。
山顶已经设好了宴席。不是皇家那种铺张的宴,只是简单的方桌长凳,桌上摆着重阳糕、菊花酒,还有几样时令果品。皇帝、老臣、百姓代表围坐,其余的百姓散在四周,自有官府的人分发食物。
司马柬举杯:“今日重阳,朕敬天地,敬山河,敬在座的每一位。”他顿了顿,“这一杯酒,愿天下老人安康,愿孩童无忧,愿家家户户,岁岁有今朝。”
“愿陛下万岁!”不知谁喊了一声。
但司马柬摇头:“朕不求万岁,只愿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四海升平,百姓安乐。来,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秋风吹过山顶,带着菊花的香气和酒香。
宴席间,百姓代表轮流上前说话。有个老农说今年粮食收成好,交了税还有余粮;有个工匠说自从匠籍废除,他开了自己的作坊,雇了三个徒弟;有个妇人说她儿子在官学读书,明年要考科举……
司马柬认真听着,时不时问几句。当听到那妇人说她儿子想考明算科,将来做个小吏为朝廷效力时,他笑了:“明算科好。朝廷现在缺的就是懂算学、能务实的人。告诉你儿子,好好学,只要考中了,朕给他安排个好差事。”
妇人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跑到近前,手里拿着一支刚摘的茱萸,怯生生地说:“陛下……这个给您。”
司马柬接过茱萸,摸了摸男孩的头:“你知道重阳插茱萸的典故吗?”
“知道。”男孩大声说,“先生教过,说是能辟邪驱灾。”
“好,那朕就收下了。”司马柬将茱萸插在衣襟上,“也祝你学业有成。”
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里。后来洛阳城里流传开一句话:“陛下插了咱孩子的茱萸。”
午后,开始下山。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对老人更是如此。司马柬特意放慢脚步,陪着老臣们一步一步往下挪。遇到陡的地方,还让金吾卫搀扶。
下山路上,百姓们陆续去领重阳糕和菊花酒。发放点设在几处平坦的地方,官员们按户发放,登记在册,防止重复领取。糕是枣泥馅的,酒是淡淡的甜酒,不值多少钱,但这份心意让百姓们暖洋洋的。
申时前后,队伍回到了山脚。御驾要回宫了,百姓们自发地让开道路,许多人跪下了——这次不是强制,是真心实意的。
司马柬站在车前,最后望了一眼龙门山。夕阳给山峦镀上一层金边,山顶的龙门台在余晖中像个剪影。
“回宫。”他轻声说。
马车启动时,他掀开车帘,看到路边的百姓还在挥手。那个送茱萸的男孩被父亲举在肩上,使劲地挥着小手。
马车里,王太傅感慨:“老臣为官五十载,历经三朝,从未见过今日这般景象。陛下与民同乐,不是做样子,是真心。”
司马柬放下车帘,沉默片刻:“太傅,朕常想,皇帝是什么?不是坐在龙椅上接受跪拜的人,是天下百姓选出来的管家。管家做得好,百姓给你好脸色;做得不好,百姓就要换人。”
这话说得大胆,王太傅一时不知如何接。
“所以朕今日登高,不只是游玩,是去看看朕这个管家当得怎么样。”司马柬笑了笑,“还好,百姓们还给朕几分薄面。”
马车驶进洛阳城时,华灯初上。街市依旧热闹,酒肆茶楼里坐满了人,许多都在谈论今日的登高。重阳糕和菊花酒的香味飘满大街小巷。
皇宫里,晚膳已经备好。司马柬却没什么胃口,只是喝了碗粥。他走到寝宫外的露台,从这里也能看到远处的龙门山——此刻已成黛青色轮廓,山巅还有几点灯火,大概是留在山上的百姓。
内侍送来披风:“陛下,夜凉了。”
“今日发放的重阳糕和酒,都发完了吗?”司马柬问。
“发完了。按户部统计,今日登山百姓约五千三百人,共发放重阳糕五千三百块,菊花酒五百三十坛。余下的,分送各坊的孤寡老人了。”
“好。”司马柬点头,“明日早朝,提醒朕问户部,减免赋税的具体细则要尽快发到各州。”
“是。”
夜风吹过,带来隐约的菊花香。司马柬想起日间那个男孩送的茱萸,还插在衣襟上。他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小心地放在案头。
茱萸的香气很淡,但持久。就像今日这份记忆,会一直留在他心里,也会留在洛阳城千万百姓的心里。
重阳一年只有一次,但皇帝与百姓之间这份朴素的情谊,不该只有一次。
他望着万家灯火,忽然想起登高时说的那句话:愿家家户户,岁岁有今朝。
这大概就是一个皇帝,最简单也最奢侈的愿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