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年十一月二十,北风凛冽。
洛阳城北的北邙山脚,一队马车碾过冻硬的道路,驶入北衙禁军的营区深处。这里矗立着几座新落成的建筑,青砖灰瓦,檐角飞翘,若不细看,会以为是某座书院或官署。但门前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却道出了它的真容——“讲武堂”。
马车在正堂前停下,兵部尚书王濬率先下车。这位老将今日没有穿戎装,而是一身深紫色官服,外罩玄色貂裘。他抬头望了望匾额上那三个遒劲的大字,深吸一口寒气,转身对陆续下车的将领们说:“都打起精神来,今日不同往日。”
确实不同往日。按照惯例,冬季是军队休整的时节,将士们多在营中操练,将领们也各自回家猫冬。但今年,皇帝下旨:举办为期一个月的“冬季军官集训”,所有北衙禁军从五品以上、正六品以下军官,共三百二十八人,全部脱产参训。
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三百多名军官分班列坐,他们大多三十上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前排是飞骑、武卫、骁骑等六军的校尉、都尉,后排是各营的司马、参军。虽然都穿着常服,但挺直的脊背、晒黑的面庞、虎口的老茧,无不昭示着军人的身份。
王濬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诸君,自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将校,而是这讲武堂的学生。要学的不是如何杀敌——那是你们的老本行——要学的是:如何治军,如何筹粮,如何测绘,如何审时度势,如何为将、为帅、为国柱石。”
堂下鸦雀无声。许多人眼中闪过困惑——当兵的,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做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王濬的目光扫过全场,“觉得这些是文官的事,对不对?但陛下说过:不知兵之政,不可为将;不知政之兵,不可为国。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将军,顶多是个莽夫;一个懂得钱粮刑名、懂得民生疾苦的将军,才是真正的国家栋梁。”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所以从今天起,你们要学《孙子兵法》,但更要学《开元新政要览》;要学排兵布阵,但更要学地图测绘、粮草转运、器械维护。每天上午讲理论,下午实操,晚上讨论。一个月后,考试合格者,晋升一级;不合格者,降级留用。”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晋升一级的诱惑,降级留用的威慑,像两根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军官心上。
“现在,请第一位教官。”王濬退到一旁。
走上讲台的是个文官模样的人,四十出头,戴着方巾,手里拿着一卷地图。他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姓陈,专司地图测绘。
“诸君请看。”陈主事展开地图,那是一幅精细的洛阳周边地形图,山川河流、道路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此为格物院新制的‘比例尺地图’,一寸代表十里。与旧图相比,它更准确,更有用。”
他指着图上几个标记:“这里是北邙山,这里是黄河渡口,这里是函谷关。若你率军从此处,”他的手指从洛阳移向长安,“走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最安全?哪条路能最快获得补给?”
军官们伸长脖子看。有人小声说:“当然是走崤函古道。”
“错了。”陈主事摇头,“崤函古道虽近,但冬季多风雪,道路难行。反而不如绕道渑池,虽然多走五十里,但道路平坦,沿途驿站多,补给方便。”
他顿了顿,又道:“为将者,要懂得算账。大军行进,一人日食六合,一马日食三升草料、一升豆。五千人的队伍,每日需粮三十斛,草料十五斛,豆五斛。这些粮食草料从哪里来?是带是买是征?带多少?买多少?征多少?征多了百姓怨,征少了将士饥——这就是为将者的功课。”
堂下开始有人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炭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下午的实操课在讲武堂后的校场进行。这里摆着十几样新式器械:有改良后的弩机,有更轻便的云梯模型,还有一套复杂的“沙盘推演”装置——那是用沙土堆成的地形模型,插着代表军队的小旗。
教官是那位独臂的老兵李石头,如今是将作监校尉,但更多时候被请来讲武堂授课。他站在一架新弩前,独臂操作,动作娴熟。
“这弩,你们都见过。”李石头的声音洪亮,“但你们知道它为什么能射一百五十步吗?因为弩臂用的是百炼钢,弹性更好;因为弩机加了护圈,防止误触;因为箭槽打磨得更光滑,减少了摩擦。”
他放下弩,走到另一架器械前:“这是攻城用的‘旋风炮’模型。与旧式炮车相比,它用了滑轮组,四个人就能操作,发射频率提高一倍。但缺点是射程短,只有八十步。所以什么时候用炮,什么时候用弩,什么时候用步兵强攻——这要算,要权衡。”
一个年轻校尉举手:“李校尉,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有时间算这些?”
“问得好。”李石头独臂叉腰,“所以平时就要算,要练,要记在心里。就像你练刀法,不是上了战场才想该怎么劈,而是平时练了千百遍,成了本能。算账也是,平时算熟了,战时一估算,就知道该怎么办。”
校尉若有所思地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课程越来越深入。有户部官员来讲粮草转运,有工部官员来讲器械维护,有刑部官员来讲军法条例,甚至还有太医署的医官来讲战场急救。
最让军官们头疼的是“沙盘推演”。两人一组,各领一队“兵马”,在沙盘上对阵。不仅要考虑兵力配置、地形利用,还要考虑粮草补给、天气变化、士气高低。许多平日勇猛善战的将领,在这里却屡战屡败——因为他们只想着冲锋,却忘了后方。
“你的粮道被断了。”教官指着沙盘,“三天,你的军队就会断粮。怎么办?”
“我、我速战速决!”一个都尉急道。
“敌人坚守不住,你速战不了。”
“那我分兵去运粮!”
“分兵?你的兵力本来就不占优,再分兵,正面更打不过。”
都尉急得满头大汗,最后颓然道:“我……我不知道。”
教官摇摇头:“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未虑攻,先虑守;未虑前,先虑后。你这仗,一开始就不该打——粮道不安全,为什么要出击?”
都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类似的场景每天上演。许多军官第一次意识到,打仗不是简单的“勇猛冲杀”,而是复杂的“系统工程”。他们开始认真听课,认真笔记,晚上在宿舍里还互相讨论。
十一月底,讲武堂迎来了最特别的客人。
那日清晨,军官们如常来到正堂,却发现讲台上多了一把椅子。王濬站在台边,神色肃穆:“今日,陛下亲临讲授。”
堂内顿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目光望向门口。
司马柬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玄色戎装,外罩貂皮大氅,腰间悬着一柄装饰简朴的长剑。二十六岁的皇帝,眼神比两年前登基时更加沉稳,但那股锐气丝毫未减。
“都坐。”他摆摆手,自己在讲台上坐下,“今日朕不讲经,不讲史,就讲一个道理:为将者当知兵亦知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堂内每个角落。
“你们或许觉得,政事是文官的事,将军只管打仗。但朕要告诉你们:不知政事的将军,打不了胜仗;不知民生的将军,守不住江山。”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为什么?因为军队的根在民间。你们的兵从哪里来?从百姓中来。你们的粮从哪里来?从田地里来。你们的马从哪里来?从牧场上来。若百姓困苦,田地荒芜,牧场凋敝,你们哪来的兵,哪来的粮,哪来的马?”
堂下军官们屏息凝神。
“朕推行新政,整顿常平仓,让百姓有粮吃;推广新犁新种,让田地多产粮;改良漕运,让粮食能运到边关。”司马柬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这些,看起来是政事,但哪一件不是兵事?边关将士吃得饱,穿得暖,兵器利,甲胄坚——这才是真正的国防。”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所以朕要你们学这些。不是要你们变成文官,是要你们懂得:一场仗该不该打,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打完了怎么办——这些决定,不能只凭血气之勇,而要凭对国势民情的把握。”
一个都尉忍不住站起来:“陛下,末将愚钝。若按此说,岂不是……仗都不敢打了?”
“问得好。”司马柬点头,“不是不敢打,是要打明白仗。该打的仗,一寸土地不能让;不该打的仗,一兵一卒不可损。怎么判断该不该打?看国力,看民心,看时机。”
他走回讲台,拿起一份《邸报》:“这是最新一期邸报,登了棉田丰收的消息。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明年,边关将士能穿上更暖的棉衣;意味着国库能多收赋税,多造兵器;意味着百姓日子好了,更愿意送子弟从军。”
放下邸报,他又拿起另一份:“这是黄河防汛的总结。去年夏汛安然度过,沿河州县无大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原粮仓保住了,军粮有保障;意味着百姓不流离,兵源不减少。”
两份薄薄的纸张,在皇帝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所以,”司马柬环视全场,“为将者,眼睛不能只盯着战场。要盯着田里的庄稼,盯着仓里的粮食,盯着百姓的脸,盯着朝廷的政令。这才是真正的‘知兵’。”
讲武堂内,炭火静静燃烧。三百多名军官,无论是年轻气盛的校尉,还是久经沙场的都尉,此刻都陷入了沉思。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远不止冲锋陷阵那么简单。
“一个月后,你们会结束集训,回到各自的岗位。”司马柬最后说,“朕希望你们带回去的,不只是新的战法、新的器械,更是一种新的眼界、新的担当。要记住:你们手中的刀剑,守护的不只是边疆,更是这个国家赖以生存的一切——田里的庄稼,仓里的粮食,学堂里的孩童,灶台边的炊烟。”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这才是将军真正的荣耀。”
皇帝离开后,讲武堂内久久无人说话。直到王濬敲了敲讲台,众人才如梦初醒。
“都听见了?”老尚书的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这是把心窝子的话都掏出来了。咱们这些当兵的,不能辜负。”
从那天起,讲武堂的气氛彻底变了。军官们学习更加刻苦,讨论更加深入。他们开始主动翻阅《邸报》,关注各地的农事、工事、商事;开始在沙盘推演时,不仅考虑军事因素,还考虑“若在此处开战,会影响多少农田”“若从此处运粮,会耗费多少民力”。
十二月二十,集训结束。最后一天是考试:笔试考理论,实操考沙盘推演,还有一场策论,题目是《论边关屯田与国防之关系》。
阅卷持续了三天。最终,三百二十八人中,二百九十一人合格,三十七人不合格。合格者中,四十七人成绩优异,破格晋升两级;不合格者全部降级留用,需参加下一期集训。
结业典礼上,王濬亲自颁发结业证书。当那个曾经在沙盘前手足无措的都尉上台时,老尚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这次的策论写得不错,提到了棉田与边军冬衣的关系。有长进。”
都尉红了眼眶:“末将……末将以前只知道冲锋,现在才知道,打仗是为了让百姓能安心种田,田里的棉花能做成衣裳,衣裳能暖将士的身——这道理,末将一辈子不忘。”
北风依旧凛冽,但讲武堂内暖意融融。三百多名军官,带着新的知识、新的眼界、新的担当,即将回到军营,回到边关。他们或许还会冲锋陷阵,还会浴血厮杀,但从此以后,他们手中的刀剑,将承载着更重的分量——那是一个国家对安宁的渴望,一个民族对丰饶的追求,一个时代对文明的守护。
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冬天,这座讲武堂,这场关于“为将者当知兵亦知政”的讲授。就像一粒火种,投入干柴,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