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五年的冬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肃穆一些。第一场薄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洛阳城的朱甍碧瓦,将这座帝国都城装点得银装素裹。然而,寒冷的天气并未能冷却太极殿内那几乎要沸腾的热度。今日的大朝会,气氛空前凝重,所有人都预感到,一场决定帝国未来数十年乃至百年命运的重大决策,即将在此刻诞生。
文武百官依照品秩鱼贯入殿,分列两侧。文官以张华为首,袍袖庄重;武将以王濬为首,甲胄虽未上身,但眉宇间自有金戈之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紧张与期待,目光不时瞥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以及御座前那张覆盖着明黄锦缎的宽大案几——上面摆放着一卷显然经过反复推敲、厚实沉重的诏书,那便是传闻中由皇帝亲自裁定、汇集了太子、重臣及各方智慧的《泰始治国策》最终文本。
钟磬声悠扬响起,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司马炎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而出,端坐于龙椅之上。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济济一堂的臣工,经过羊祜、王濬、张华、司马柬……这些熟悉的面孔,也掠过那些或激动或忐忑的陌生脸庞。二十年的帝王生涯,早已将他的威仪锤炼得深不可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让那份沉默在宽阔的大殿中弥漫,无形地加重了今日议题的分量。
片刻后,司马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卿。自泰始以来,已历十载有余;改元咸宁,亦近五载。朕与诸卿,勠力同心,始有今日混一宇内、四夷稍安之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回顾那段峥嵘岁月。“然,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天下一统,非终点,乃起点。昔日朝堂之上,曾有‘大陆’、‘海洋’之争,诸卿各抒己见,皆为国谋,朕心甚慰。然,国策关乎国运,不可久悬不决,亦不可偏执一端。”
他的话语将所有人的思绪都拉回了几个月前、甚至更早的那场激烈辩论。羊祜等人主张的深耕内部、北伐草原以绝后患,与王濬等人倡导的扬帆海外、开拓无尽财富与疆土,两种观点看似针锋相对。
“朕尝深思,亦曾问策于太子,察验于实务。”司马炎的目光落在一旁肃立的太子司马柬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林邑归附,海路渐通;新种初植,或有可期;北疆互市,暂得安宁……此皆天时、地利、人和之兆。”
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那一卷诏书之上,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随之提起。
“故,朕综览古今,权衡利弊,博采众长,今日颁布《泰始治国策》,以为我大晋未来五十年之国是总纲!”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自即日起,大晋将行‘陆上巩固防御,文明同化;海上积极开拓,互利共赢’之策!”
“陆守海攻,双轨并行!”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太极殿中。
立刻有官员出列,显然是大陆派的支持者,他躬身道:“陛下圣明!然,北虏狼子野心,世所共知。若倾力于海上,恐边备空虚,给人以可乘之机啊!昔日汉武帝虽逐匈奴于漠北,然海内虚耗,亦为史鉴!”
他的担忧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始终是悬在中原王朝头顶的利剑。
司马炎微微颔首,并未动怒:“卿之所虑,朕知之。然‘巩固防御’,非消极退守。朕意,于北疆,推行‘精锐戍边,屯田实塞,茶马互市,分化羁縻’之策。”
他详细阐述道:“汰弱留强,组建更精悍之‘苍鹰’骑兵与边军,依托烽燧、军城、长城(指前代遗留及修缮部分)构筑纵深防御体系,不求主动大规模北伐,但求犯境者必遭迎头痛击。大规模推行军屯、民屯于边境要地,使戍卒粮草部分自给,减少内地转运之耗。大力扶持朔方等地互市,以我之茶叶、丝绸、瓷器、盐铁,换取彼之战马、牛羊,并以经济纽带分化各部,使其难以统一号令。同时,选派能吏,晓以教化,潜移默化,行文明同化之实。此乃以守为进,固本培元!”
这一番解释,条理清晰,既回应了担忧,又勾勒出不同于单纯军事征服的、更为长远的战略。羊祜听着,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他虽主张对北方采取更积极态度,但也明白皇帝此策是基于当前国力与利益最大化的务实考量,而且并未完全放弃对北方的经营,只是转换了方式。他出列,沉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以为,此陆上之策,稳妥持重,可保北疆长久安宁。”
大陆派的核心人物表态支持,殿中原本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这时,王濬也出列了,他声音洪亮,带着海军统帅特有的豪迈:“陛下!陆上固本,海上乃开拓之机!万里海疆,宝藏无穷,岂能固步自封?然,‘积极开拓’亦非盲目冒进。臣以为,当以海军为盾,商队为矛,循序渐进!”
司马炎接过话头:“王卿所言甚是。‘海上积极开拓’,亦有其方略。其一,以安南都护府为根基,稳固南海现有航路与藩属,逐步扩大影响力,建立更多补给点与贸易站。其二,鼓励官民海商,探索新航路,寻找新土地、新物产,海爵之制,当坚定不移,重赏有功之人。其三,格物学宫需大力扶持,精研造船、航海、天文、地理之学,培养专才,此乃开拓之基石。其四,与外邦交往,当以‘互利共赢’为原则,示之以威,怀之以德,使其乐与我交往,而非激生抵触。掠取与征服,非上策;贸易与文化浸润,方是长久之道。”
他看向群臣,语气深沉:“大陆,乃帝国之根基,稳则国本固;海洋,乃帝国之未来,进则国运昌。二者非但不悖,反而相辅相成!海上所得之财富、物产、技术,可反哺大陆,强兵富民;大陆之稳固,又为海上开拓提供坚实之后盾与底气。此双轨并行之策,正是要让我大晋,根基稳固如泰山,枝叶繁茂达四海!”
太子的“陆守海攻”思想,在此被皇帝发挥得淋漓尽致,并赋予了更具体、更宏大的内涵。
张华此时出列,作为文官领袖,他擅长总结与升华:“陛下此策,高瞻远瞩,统筹全局!‘巩固防御’以安内,‘文明同化’以蓄力;‘积极开拓’以增利,‘互利共赢’以播德。此非穷兵黩武,亦非保守自闭,乃是一条兼具雄心与智慧、王道与霸术的康庄大道!臣等,谨奉诏!”
“臣等谨奉诏!”殿中百官,无论此前持何种观点,在皇帝清晰阐述、重臣表态支持、以及这策略本身展现出的宏大格局与务实精神面前,绝大多数都心悦诚服,齐声应和。声浪汇聚,直冲殿宇穹顶,象征着帝国意志的统一。
司马炎看着殿下躬身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笃定。他亲手拿起那卷《泰始治国策》,递给身旁的内侍,示意其当众宣读细则。
浑厚的宣读声在大殿中回荡,详细规定了未来在军事、经济、文化、外交等各个领域的具体方针,将“陆守海攻”的总战略分解为可执行的条文。
朝会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殿外的雪光渐渐黯淡。当百官们怀着复杂而激动的心情走出太极殿时,雪花依旧纷飞,但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在这全新国策指引下,一个根基愈发深厚、触角伸向无垠海洋的庞大帝国,正迎着风雪,坚定地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海陆定策,帝国巨轮的航向,于此彻底明确。未来的五十年,乃至更久,都将沿着这条双轨并行的道路,轰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