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司马炎在洛阳宫中忙着巩固内政、安抚各方之时,长江以南的建业城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吴国皇帝孙皓,这位孙权之孙,自登基以来,便将“残暴”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他酗酒无度,性情乖张,视臣民如草芥。近来,北方晋朝新帝登基,改元泰始的消息传来,非但没能让这位暴君生出半分警惕,反而像是往他那扭曲的兴奋灶上又浇了一瓢热油。
“哈哈,司马炎?黄口小儿,拾人牙慧罢了!”建业宫室的酒宴上,孙皓搂着宠妃,举着金杯,醉眼朦胧地对着殿下的群臣嗤笑,“其祖司马懿,不过是我大吴手下败将(指赤壁之战后的一些战役,孙皓视角的吹嘘)!其父司马昭,更是无胆鼠辈,只敢在北方逞威!如今这小儿侥幸得了帝位,怕是正忙着安抚他那一窝心怀鬼胎的臣子呢,何足道哉!”
殿下群臣大多低头不语,噤若寒蝉。少数佞臣如中书令贺邵、散骑常侍王蕃等,则纷纷凑趣,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陛下神武,冠绝古今!那司马小儿,安敢窥我江东?”
“听闻那司马炎登基,第一道诏书竟是让士兵去种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此懦弱,岂是我大吴雄师之敌?”
“正是!我大吴有长江天堑,水师天下无双,北方旱鸭子,岂能飞渡?”
这些谄媚之言,让孙皓更加志得意满,他大手一挥:“传朕旨意!即日起,各地加紧备战,多造楼船!朕要让那司马小儿知道,这长江,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然而,与朝堂上这片“乐观”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边境线上日益紧张的气氛,以及一些清醒将领内心深处的忧虑。
西陵督,昭武将军步阐,便是这少数清醒者之一。
步氏家族世代镇守西陵(今湖北宜昌),地处吴蜀(此时蜀已亡,实为吴晋)交界,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步阐之父步骘,乃是吴国名臣,兄长征北将军步协亦镇守一方。步阐继承了父兄的职位和能力,也对吴国的现状有着更为清醒的认识。
这一日,步阐登临西陵城头,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长江,以及江北隐约可见的晋军旗帜,眉头紧锁。亲信部将站在他身后,同样面色凝重。
“将军,北边……真的换天了。”部将低声道,“听闻那晋帝司马炎,登基以来,并未大封功臣,反而先是削减州郡兵权兴屯田,后又设立什么‘功臣阁’,连邓艾、钟会那等‘罪臣’都画像入内,以示包容与警示……此举,颇有些不按常理啊。”
步阐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不止如此。据江北商旅传闻,晋朝境内正在大力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海贸船队带回巨利,设立‘平准仓’稳定物价……这一切,都非亡国之象,反倒是……生机勃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反观我江东……陛下近年来,大兴土木,滥用民力,赋税日益沉重。朝中忠良如陆凯、韦昭等,或因直谏被疏远,或遭贬斥。而如岑昏、何定等奸佞小人,却环绕帝侧,谗言日进。长此以往,国力空虚,民心离散,这长江天堑,又能守到几时?”
部将闻言,脸上也露出忧色:“将军所言极是。末将听闻,昨日陛下又因小事,虐杀了身边一名侍从,甚至……甚至下令将其剥皮揎草,悬于宫门示众……如此暴行,实在令人心寒。”
步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仿佛能闻到那来自建业的血腥味。他家族累世受吴恩,本该誓死效忠。但如今的陛下,早已不是当年英明神武的大帝孙权,甚至比不上后期的孙亮、孙休。跟着这样的君主,真的能保住江东基业吗?真的不会有一天,自己也像那些被随意屠戮的大臣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家兵匆匆登上城楼,附在步阐耳边低语了几句。步阐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决绝。
“带他去我书房。”步阐沉声吩咐。
书房内,烛火摇曳。一个作商人打扮,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向着步阐深深一揖:“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步将军。”他口中的“家主”,乃是江北一位与步氏有旧,如今已在晋朝为官的士人。
“不必多礼。贵主遣你来,所为何事?”步阐不动声色。
那商人压低了声音:“家主让小人转告将军,晋皇陛下,宽厚仁德,求贤若渴。对于深明大义、弃暗投明者,必不相负。陛下曾言,‘江南亦多俊杰,岂忍其久陷暴政?’如今晋朝新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家主知将军乃忠良之后,素有贤名,镇守西陵,威望素着,故特命小人前来,陈说利害……”
步阐的心猛地一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弃暗投明”这四个字,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这是……劝降?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仔细询问了晋朝目前的各项政策,司马炎的为人,以及对降将的安置情况。那商人一一作答,言辞恳切,并透露晋朝对未来平吴已有初步方略,绝非孙皓想象中那般懦弱无能。
送走商人后,步阐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壁上,如同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内心。
一边是日益暴虐、猜忌心重的君主,以及看似坚固实则内部千疮百孔的吴国;一边是生机勃勃、手段老练的新朝,以及“永保曹氏富贵”和功臣阁所展示出的,一种迥异于前朝的包容与气度。
家族的未来,个人的生死,西陵乃至整个荆州战局的走向……无数念头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最终,当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时,步阐猛地站起身,眼中再无犹豫。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绢帛,提起笔,却又放下。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留下文字把柄。
他唤来那名最信任的部将,低声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挑选几个绝对可靠的、面孔生的人,扮作商队伙计。带上我的信物……”他取下随身携带的一枚私印,“去襄阳,想办法见到晋国的荆州都督羊祜羊叔子。告诉他,西陵步阐,慕晋皇仁德,感念其保全前朝宗室之义举,愿为内应,以献江防之虚实,只求……只求将来能保全步氏一门老小,得享太平。”
部将神色一凛,郑重接过私印:“末将明白!必不负将军所托!”
看着部将领命而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步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就再无回头路了。但他更知道,若不走这一步,自己和步家,很可能迟早会毁在孙皓那无法预测的暴虐之下。
他再次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水,看到了那座名为洛阳的帝都。
“司马炎……希望你的‘仁德’,不是又一个洛水之誓。”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赌上一切的决然。
而在洛阳的司马炎,此刻还并不知道,他登基以来所展现出的“新气象”,已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越过长江,开始撬动江东看似坚固的壁垒。
一颗关键的棋子,已然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落在了未来的棋盘上。